“大字不识的孩子都知道主持公道该找青天大老爷，他找的却不是这等人，”莫小娘子说道，“或许行事风格有些许差别，可在我眼里，他找的就是另一个更凶狠的罗山。”
众人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只开了个头，没有继续下去。”莫小娘子又道，“所以人性委实复杂，我看到他一瞬恶念起，又看到他突然收手。他同爹说的就是这件事，送了些银钱，趁着还没将神请来，赶紧将神送回去。”
请神容易送神难，一旦将人请出来了，再送回去就难了。
刘元摸了摸自己头顶的官帽，感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和尚道士在做法‘请神’呢！明明是衙门里的事，怎的给人这般阴森森的感觉呢？”
林斐只看了眼刘元，算是回应，却没有说什么，而是继续对莫小娘子说道：“如此……倒是说的通。”
“不过，你等确定送回去了么？”白诸却在一旁想了想，说道，“对方已经答应了，虽还未出手，可他答应了，你等却又反悔了……”他说道，“我听闻过这等民俗禁忌，请‘大仙’一旦开始，若是中途被打断，或者后悔不请了，那‘大仙’即便还未现身替你等做些什么，完成你等的愿望，那些‘请仙’的却都会出些什么事的。”
“我也看过话本子里有这等桥段，”刘元想起温明棠那里的话本子，说道，“不管‘大仙’有没有替你等做什么事，只要请了，就不能打断，一旦打断了，那些原本想着请着玩的必会倒霉。这个……我原来是当鬼怪故事看的。”
“鬼怪故事、民俗禁忌混在一起了，也不知是真还是假。”魏服摇头，说道。
“这等问题我亦不知，可被请的那位为何要答应替你等出面解决罗山？”林斐看向莫小娘子，手指扣了扣案几，显然是在思忖着什么，“这可是一个更凶狠的罗山啊！便是罗山本人，我都不曾听闻他做过一次锄强扶弱之事，所以这比罗山更凶狠的恶狼又为何要行这善举？”
“我等给钱了。”一旁的莫夫人闻忙道，“我家珠珠绣工厉害，一座屏风能卖得很多钱呢！也已攒下一世粗茶淡饭无忧的银钱了！”
“莫小娘子确实厉害，尤其不过十五岁的年纪，便已技法大成，攒下的银钱有了拒绝任何人同事的底气，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林斐平静的陈述着事实，“可同时，莫小娘子也只有十五岁，或许有无数人排着队等莫小娘子绣的屏风，可莫小娘子才十五岁，挣的银钱是从那一座一座绣好的屏风中得来的，每一座屏风都需要耗费大量的心力以及时间，”林斐再次提醒莫夫人，“莫小娘子才十五岁，她往后或许有很长的时间去绣好那些屏风，可在此之前，她不过才走过十五年的年华而已，绣好的换了银钱的屏风屈指可数。”
“大人说的不错！”莫小娘子点头坦，“我便是将攒下的钱都给出去，寻常人一世粗茶淡饭无忧的银钱，于有些人而不过是家里一件漂亮的摆设。我能给的这些钱于讲规矩的大人而或许不算少，可讲规矩的大人不会收我的钱，而于不讲规矩的大人而，我给出的这些钱或许也不算少，可他既然不讲规矩，便未必会满足于我掏出来的这些钱。”
“我听说有个地方有一贪官，谁请他办事不是请他一次给一次银钱，他将事办完，就钱货两讫了的。而是要后续或月余、或每年都要继续孝敬，”魏服说道，“他不止吃这一次，而是想靠这个吃上一辈子。”
愕然之后，刘元道：“贪婪之人有这想法不奇怪！可……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叫他分成一辈子去完成的，事情已经办完了，那他管辖之内请他办事之人举家搬走了，他又要如何索要一辈子的帮忙办事的好处？”
“所以，很多贪官家中都能查出账本来，这些账都是他们一笔一笔自己记录下来的。”林斐淡淡道，“有人不解既然这账本被发现时既会成为查处贪官污吏的罪证，那为何这些人要自己一笔一笔记下来呢？”
“有这账本在手……或许能让他吃上一辈子，即便请他办事之人举家搬走了，事情办完了，按理说不消再求他了，”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说道，“可他可以不求我办事，我也可以拿替他办过的事威胁他！”
“当然，这威胁也是拿捏好分寸的。”林斐打了个比方，“这账闹出来，大家都要死的话，那摆在贪官面前对方的筹码就是全家老小的命，他要的只要比这全家老小性命的筹码少，权衡一番之后，很多人都会妥协的。”
一旁的莫夫人听到这里目瞪口呆，这个不曾惹出过什么事的胆小妇人显然从未想过这些阴暗之事。
“你以为你给钱了，对方收钱办事，而后事情办完，便了结了？”林斐似笑非笑，“这还要看你请的究竟是什么人办的这个事！”
“一个更凶狠的罗山。”莫小娘子再次说道，“所以我道我看到了恶念，”她说道，“当然，他毕竟只是一个官差，不是那等顶聪明之人，或许没想那么多，只是学着人送礼求人办事。毕竟内务衙门那里送礼求办事的不少，很多人都只是稀里糊涂的跟风而已，根本不曾细想。可没想那么多是真的！无意间却惹来一个更凶狠的罗山也是真的！”
“一世很长，不怎么聪明之人若是胆子小些，似我娘这般凡事找我爹、找我商量的或许反而不会闯下什么祸，可他会自己拿主意，还不提前同我爹知会一声。所以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恶念起了的坏，还是蠢却喜欢自己做主拿主意。不论哪一种，都容易惹事。”莫小娘子说道，“我不喜欢多事。”
“我爹说解决了，也只说他的心中失衡解决了，那疙瘩没有了，可没说这更凶狠的罗山之事解决了。”莫小娘子又道，“捅出那么大的篓子，给我等惹来那么大的麻烦，便是仇人，看到我等这般无缘无故倒霉，也释怀了。”
最后一句话说的委实不客气！
“惹出那么大的麻烦，他哪怕还有一丝人性，怎的不心虚？”一旁的莫夫人忍不住道，“我不聪明，也不懂他这一出究竟做了什么，今儿听了才明白，真真是还好这等人没同我家珠珠在一起！哪怕他只是蠢也不行，因为这胡乱做主拿主意的蠢人会害人呢！”
“追究他是蠢还是坏意义不大了，我只知道这个人不能同我一个屋檐下。”莫小娘子说道，“况且这个更凶狠的罗山若是咬不到我，难保不会回头找他麻烦，毕竟是他起的这个头，这些因因果果的，总同我无关了！我只想解决这件事而已。”
“那个更凶狠的罗山若盯上的不是我等给出的那些钱，而是我这个聚宝盆的话，就似那些民俗禁忌中说的那般……”莫小娘子说道，“一旦开始了，中途后悔是没用的，因为他盯上我了！”
“原先是打着‘替人办事’的幌子，以恩情拿捏索取，眼下看对方后悔了，他干脆撕了那‘恩人’的面具，直接想办法强抢。”白诸说道，“多数贪官污吏一开始或许都只是替人‘帮忙’，帮忙办事而已，可后来却又都不止是替上门求办事之人办事或许也是这个道理，一面‘替人’办事，一面威胁强抢，这等事既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总有其道理的。”
“难怪民俗禁忌中请神之事总是不许人后悔的，一旦后悔了，后续那‘神’便疯狂找上对方，给出的纸钱元宝什么的根本没用，直到索了对方的性命方才罢休！”刘元想了想，道，“即便中途未曾后悔，听话照做的，也会被吃定一辈子赖不掉，似伥鬼一般凭对方驱使，一直到给不出对方想要的了，能给出的也只有自己这条命了。看似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可其实从来都只有一种结果。”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