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便进了腊月。

城里的年味倒是一天比一天浓了些。关饷之后紧跟着支粮，粮站的队伍从早排到晚，家家户户都把攒了好几个月的糖票、糕点票、饼干票翻了出来，趁着年节定量供应的当口赶紧兑了。东西不多，每样就那么一小包，搁在平日里谁也不舍得买，可到了年根底下，哪怕日子再紧巴，也得让家里老小尝一口甜。轧钢厂那边也开始往下发年货――几斤富强粉，两斤卫生油，一捆大白菜，东西寒酸得很，可有总比没有强。至于猪肉，整个京城眼下都没有鲜肉供应，只有供销社偶尔来一批罐头，刚摆上柜台便被人抢破了头。

乡下却没这份热闹。进了腊月，公社那边的活计突然停了――不是干完了，是暂时搁下了，等开年再定。没了活便没了那两顿糊糊的补贴，各家各户只能缩在屋里啃自家的救济粮，能躺着绝不坐着，省一点力气是一点力气。

“公社的活没了？”李阳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来，眉头微微一皱。活一停，就只能吃自家的救济粮，集体那两口补贴算是彻底断了。

秦京茹摇了摇头，说不是没了，是暂停了，等开年之后再定。李阳问她爹他们是不是就在屋里干躺着。秦京茹抿了抿嘴，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往自家那个方向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

她没提接济娘家的事，一个字也没提。她现在才刚跟着李阳过上几天好日子，脚跟还没站稳。她娘家人多，靠李阳接济一顿两顿或许能行，可今儿接济了，明儿呢？后儿呢？眼下大伙儿的日子都不好过，又不是只她一家断了粮。要是年景一直这么差下去，难不成还要李阳一直养着她娘家一大家子人？她还没跟李阳扯证，名不正不顺，变数太多。要是惹得李阳厌烦了，撵她走，她怎么办？死皮赖脸地缠着？缠得住吗。就算缠住了，他心里不痛快，她往后的日子又能好过到哪儿去。

她不提，她娘家人也不来。哪怕饿得在炕上直哼哼，也从没来未来女婿家讨过一粒粮食。为的是什么？还不是盼着自家闺女在人家跟前能抬起头来，懂事些、本分些，人家也就能待她好些。穷人的算盘打得最精――眼前的几口吃食是救急，可闺女的安身之处才是救穷。这个道理，秦京茹懂，她爹妈也懂。

李阳看她那副欲又止的模样，把作业本搁在椅子扶手上，往椅背上一靠，眉头还没舒展开。秦京茹便乖巧地钻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小声说现在大家都是这么过日子的，让他别担心她娘家――救济粮虽然不多，日子也紧巴，可总比前阵子差点断了顿要强得多。

李阳低头看着她那一头乌黑的发顶，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想起自己每回下乡都带红薯，空间里堆得跟小山似的，可从没正经吃过几回――最多扔灶洞里烤两个尝个鲜。他把她的碎发拢到耳后，叹了口气，说把灶房那袋红薯给你家送过去吧，再拿罐猪油，每顿搁一点，人也能精神不少。那袋红薯少说也有八九十斤，全送过去，煮红薯糊糊吃也能撑好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