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医生断有自闭倾向的孙子。
那个他小心翼翼,生怕他再受一点刺激的孙子。
竟然考入了江南一中?
陈平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砸得他头晕目眩。
那些报纸上、光幕新闻里才会出现的词汇,此刻正以一种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与他那个沉默寡、总是一个人发呆的孙子,强行捆绑在了一起。
他下意识地伸出布满老茧的手,一把抓住李光明笔挺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地求证:“李……李校长,您……您别跟我这老头子开玩笑了……小凡他……他怎么可能……”
“老哥哥!这怎么会是玩笑!”
李光明反手握住陈平冰凉的手,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他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半条街的邻居都听见。
“陈凡同学,力压江南大区三十六城所有顶尖天才,被江南一中破格提前录取!这是咱们东海市,是咱们武道小学百年未有之荣耀啊!”
李光明的话,彻底击碎了陈平脑海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缓缓松开了手,目光再次落回陈凡身上。
那些过去的异常,在这一刻,都有了全新的、却也更加令人心颤的解释。
为什么在医院面对医生时,他会那般不耐烦?
为什么在学校里,他总是格格不入,不与同龄人玩耍?
为什么开学没多久,就要换班,甚至直接跳级?
原来……原来不是自闭,不是被排挤。
而是一头真正的幼龙,被错扔进了鸡窝里。
不是他不合群,而是那群叽叽喳喳的同龄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一股无法喻的狂喜与骄傲,如火山般从陈平心底轰然喷涌而出,冲刷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他的孙子!
不是废物!
是天才!是整个东海市的麒麟儿!
可这股几乎要将他点燃的狂喜还未抵达眼角,就被一股更深的、更酸涩的离愁别绪瞬间淹没。
麒麟儿……是要远行的。
“去……去江南一中……那,那得多久才能回来?”老人声音里的喜悦迅速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不舍,“他……他还不到九岁啊,一个人在外面,能照顾好自己吗?吃得惯吗?睡得好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刚刚还意气风发的李光明都有些语塞。
他能保证学校给予最高规格的待遇,却无法保证一个九岁孩子在千里之外,能吃到爷爷亲手做的糖醋里脊。
“老哥哥您放心!”李光明只能拍着胸脯,郑重保证,“江南一中是联邦最顶尖的学府之一,会给予小凡最高规格的待遇和照顾!那里才是属于他的天空!您该为他高兴啊!”
在两位老人的对话中,一直沉默的陈凡,忽然抬起了头。
他走到爷爷面前,伸出那只捏碎过拳骨、打出过登峰造极拳意的小手,轻轻拉了拉爷爷那粗糙干裂的大手。
他仰着脸,那双深邃得宛如星空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独属于亲情的暖意。
“爷爷,我会照顾好自己。”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等我放假,就回来看您。”
这句简单的承诺,比任何人的保证都有用。
陈平再也忍不住,两行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
他猛地蹲下身,一把将这个小小的身躯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好……好……爷爷等你……”
“李校长,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悬浮车内,传来司机礼貌的催促声。
李光明看了看时间,也只能上前,轻轻拍了拍陈平的后背:“老哥哥,该让孩子走了,去天南市的航班可不等人。”
陈平缓缓松开手,他看着孙子在李光明的引领下,一步步走向那辆通体漆黑、散发着威严气息的悬浮车。
小小的背影,却显得无比坚定。
车门如羽翼般缓缓关闭,隔绝了视线。
悬浮车无声地升空,在初升的朝阳下,化作一个闪亮的黑点,最终消失在湛蓝的天际。
院子里,只剩下陈平孤零零的身影。
许久,他才像猛然惊醒般,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回屋内。
对了!
他要告诉儿子!
他要告诉儿媳!
他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不是根骨平庸的废物,不是需要他们用命去换取安稳未来的累赘!
他们的儿子,是天才!
是整个家族,不,是整个东海市的骄傲!
他冲进那间许久未曾踏足的主卧,掀开蒙尘的白布,颤抖着手,启动了那台布满灰尘的军用量子通讯终端。
幽蓝色的光幕亮起,他用那双老花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将满腔的激动与喜悦,将那句“百年未有之荣耀”,小心翼翼地编辑成信息。
他要让远在星空前线的儿子儿媳,分享这份迟来的、足以慰藉一切苦难的无上荣光!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按下了发送键!
然而,预想中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并未响起。
一道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机械合成音,无情地在寂静的房间内回荡。
警告,目标信号源位于s级高强度干扰区域,信息发送失败……
连接中断。
通讯终端上,代表着连接状态的绿色指示灯,在闪烁了几下后,骤然熄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