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翰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毫不客气地一把将正在收拾茶具的贴身丫鬟小翠挤到一旁。
他竟亲自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无瑕的锦帕,将那张本就一尘不染的石凳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两遍,这才无比恭敬地请苏时落座。
“柳公子客气了。”
苏时神色淡然,没有丝毫受宠若惊的惶恐,自然地抚了抚裙摆,从容落座。
那份从容气度,愈发让柳承翰觉得高深莫测。
“姑娘才学惊世骇俗,承翰刚才多有冒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柳承翰根本不顾及什么男女大防和世家礼仪,他直接在苏时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甚至嫌距离太远,还主动将石凳往前挪了挪。
他熟练地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动作略显生涩却分外认真地开始烫盏、洗茶、冲泡。
那双只用来写锦绣文章的修长手掌,此刻却干起了丫鬟仆役伺候人的活计。
“方才在观微阁外,姑娘随口念出的那段《南华秋水录》残卷,简直如暮鼓晨钟。”
柳承翰一边双手将一杯澄澈的雨前龙井捧到苏时面前,一边迫不及待地抛出了自己心中积压已久的学术疑难。
“承翰研读那卷七残篇已有数年之久。
其中那句蚍蜉嘲巨木,井蛙笑沧海,我反复揣摩,总觉得这不仅仅是隐士的愤世嫉俗,其后半句的心若樊笼,似乎还暗藏着某种关于道心修炼的玄机。
只是承翰苦思冥想,始终觉得差了那么一点点火候。
不知姑娘可有何高见?”
苏时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浅浅啜饮了一口。
她心说,这位不愧是书痴,提到点他喜欢的东西,就什么都不顾了。
她脑海中的记忆宫殿飞速运转,刚才在观微阁内强行刻印下的海量古籍内容,配合着陈文平日里在致知书院讲授的那些理论,瞬间融会贯通。
“柳公子既然读过全篇,应当知晓这位隐士晚年最痛恨的并非世俗,而是僵化的门派之见。”
“所谓心若樊笼,其实是一句倒装的谶语。
读书人自小被四书五经圈养,满脑子都是经世致用治国平天下。
这就是樊笼。”
苏时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食指,沾了一滴茶水,在平滑的石桌上随手画了一个方框,又在方框外点了一滴水。
“公子总想着从这方框内部去寻找突破道心的法门,用儒家的仁义道德去解释道家的逍遥,这叫作茧自缚。”
苏时抬起眼眸,看了看那柳承翰惊讶的脸庞。
“这就好比,你坐在马车里,想要用手去推动马车前行。
这可能吗?
这隐士的真正用意是破壁。
要跳出学问本身去看待学问。
当你不再执着于证明谁是巨木谁是蚍蜉时,当你承认所有的学派都不过是认知世界的工具,而非绝对真理时。
这心里的樊笼自然就破了。
这便是不破不立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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