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抱着冷无艳穿过雪原,听着她因失温而牙齿打颤的声音;也曾独自坐在渔村礁石上,看着风暴吞没渔船,尸骨无存。那些不是传奇,是命悬一线的真实。
而现在,人们把这一切当成谈资,把生死搏杀美化成英雄史诗,甚至让无知少年怀揣幻想踏上险途。
这不是荣耀,是负担。
“我们没想当谁的靠山。”他低声说,像是对冷无艳,也像是对自己,“可现在人人都想踩着我们的名头往上爬。”
冷无艳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她听见了这句话,也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不久后,又有人来。
这次是个商旅打扮的中年人,挑着担子,装着些符纸丹瓶,在庙外停下,笑呵呵地说是路过歇脚。他一边生火煮水,一边闲聊般提起:“听说二位在荒原破阵,真是了不得。我有个表亲在南岭,正愁找不到高手护法,若二位有意,报酬好说。”
燕归云不动声色:“你不是商人?”
“是啊。”中年人笑着,“可商人也讲人脉。帮人牵个线,赚点跑腿费,合情合理。”
“那你知不知道,上次替人牵线的那个‘高手’,现在在哪?”冷无艳冷冷道。
“这……我不太清楚。”
“死了。”冷无艳盯着他,“被人骗去剿灭一个邪修据点,结果对方设了埋伏,三十多人全没了。你猜怎么着?发布任务的‘善人’第二天就搬走了,再没人见过。”
中年人笑容僵住,端着水杯的手微微发抖。
“滚。”燕归云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中年人慌忙收拾担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夜更深了。
庙外陆续还有动静。有的投书于檐下,有的远远喊话,有的干脆跪在庙前磕头,自称仰慕已久,愿追随左右。燕归云一概不理。冷无艳起初还会出讥讽,后来也懒得开口,只靠墙而立,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鞭柄上的裂痕。
她知道,这些人里或许也有真心敬佩的。但更多的人,只是想借他们的名头壮胆,拿他们的命去填别人的野心。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庙外终于安静下来。
燕归云盘坐在角落,真气运转七周天,丹田内的空虚感终于缓解大半。他睁开眼,看见冷无艳还站着,肩伤虽包扎妥当,但站久了仍会微微晃动。
“坐下。”他说。
“没事。”她答。
“坐。”他又说了一遍。
她这才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长鞭横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敲击鞭柄金属环,发出细微的“叮”声。
“你觉得呢?”她突然问。
“什么?”
“结盟的事。”
燕归云沉默片刻:“有人真心,更多人假意。可一旦答应一个,就得应付十个、百个。到最后,我们不再是自己,而是别人棋盘上的子。”
“可万一……真有人需要帮忙呢?”
“那就让他们自己站起来。”他看着她,“我们能救一次,救不了永远。教一个人本事,不如让他明白――这条路没有捷径,也不会风光无限。它只会把你一次次按进泥里,逼你挣扎着爬出来。如果你受不了,趁早回头。”
冷无艳低头,手指停在鞭环上。
她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浑身是伤地倒在山洞里,靠着偷来的半卷残谱苦练三年,才勉强活下来。那时没人教她,没人管她,她只知道,不练,就会死。
如果当时有人告诉她,这一招练成要断三根肋骨,她还会练吗?
也许会。但至少,她会做好准备。
“所以……”她抬起头,声音很轻,“我们不只是赢了一场战斗,还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别人的路标?”
燕归云没回答。他只是伸手,从空间袋中取出一堆玉简、帛书、木牌,全是他今晚收到的结盟请求。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全部塞进袋中,淡淡道:“先晾着。等风再大些,真假自现。”
冷无艳嘴角微扬,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她知道他的意思。真正的强者,不是被人依赖的靠山,而是能守住本心的存在。他们可以被敬仰,但不能被绑架;可以被追随,但不能被利用。
庙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晨雾从山谷升起,缠绕在破庙四周,像一层薄纱。远处山道上,隐约可见几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手中似乎拿着什么。
新的一天开始了。
燕归云闭上眼,再次调息。冷无艳靠墙坐着,手中鞭柄轻叩地面,一下,又一下。
他们的位置没有变,仍旧在这座破庙之中。身体状态已基本恢复,真气重回七成,伤势稳定。外界的喧嚣仍在继续,但内心的波澜已趋于平静。
他们没有做出决定,也没有拒绝任何人。
只是静静地等着。
等着风更大些,等着人更多些,等着那些藏在热情背后的算计,一点点浮出水面。
庙门口,一片被撕碎的帛书残角随风卷入,落在燕归云脚边。上面还残留着几个字:
――共图大业
他看也没看,抬脚轻轻一拨,纸片飞起,落入晨雾之中,转瞬不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