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傅沉渊刚处置完一批犯事的军官,军装未卸,肩章泛着冷光。他靠在太师椅上,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痕――常年皱眉压出来的。
副官林舟快步进来,压低声音:“督军,沈家传来消息――沈大小姐今早落水醒来后,扬退婚。”
傅沉渊翻军报的手没停:“又闹什么把戏。”
追了他三年,寻死觅活多少回。去年生辰,下着雨,有人来报――沈家大小姐在门外站了一夜。天亮时抬回去的,烧得不省人事。退婚?新花样罢了。
“报――”卫兵快步进厅,靴子后跟一磕,“督军,沈虞小姐只身登门,手持文书,说要当面退婚。”
傅沉渊手指一顿。
军报从他指间滑下去,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那双黑沉的眸子里,第一次浮上意外。
“让她进来。”
片刻,一道素色身影踏进门槛。
月白旗袍,不施脂粉。乌发只用一根银簪挽起。干干净净一个人。
和记忆中那个见他就脸红结巴、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傅沉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沈虞径直走到厅中。没往左右看,没行礼,没寒暄。
抬手。
一纸文书稳稳搁在桌案上。纸张落下去的时候带起一点风,吹动了军报的边角。
“傅沉渊。这婚,我不结了。”
她直视他的眼睛,声线清朗,不卑不亢。
“文书我签了,聘礼三天内退还。从今往后,沈虞与傅沉渊――再无瓜葛。”
厅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麻雀扑翅膀的声音。
卫兵们的枪都端歪了。林舟张着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家大小姐追了督军三年,全北平都知道。今天这出,说出去谁信。
傅沉渊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那张退婚文书,没看。夹在指间像拈着一片羽毛。
“沈虞。”声线低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你可知退了这门婚,在北平将寸步难行。”
沈虞迎上他的目光,不退不让。
“那是我的事。不劳督军费心。”
转身就走。裙摆划过一道弧线,月白色的料子在门槛的光线里一闪,像一片云。干脆利落,没有一步迟疑。
身后那道视线追着她的背影,又沉又冷。沈虞没有回头。
走出傅公馆大门那一刻,天光刺眼。
她微微扬起下巴。
七天。
她不打算死。
但她清楚,退婚只是第一刀。生母留的东西,还埋在柳树胡同老宅后院。七天,不够也得够。
……
前厅里,安静了许久。
傅沉渊低头看着手中的退婚文书,忽地极淡地笑了一声。冷硬的眉眼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那个追了他三年、见他就脸红结巴的小姑娘,今天连正眼都没多给他一个。从头到尾,只看了他两眼。一眼递文书,一眼回话。说完就收回去,像多看一秒都嫌浪费。
他把文书搁在桌上,指尖轻叩两下。
叩。叩。
“林舟。”
“在。”
“去查,她昨晚落水,是谁推的。”傅沉渊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空荡的庭院深处,“另外,派人盯住沈家。她要退婚,沈家不会善了。”
“是!”
傅沉渊指腹摩挲着那张退婚文书,嘴角的弧度转瞬即逝。
这婚――
她退不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