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茂山把茶杯搁到桌上。
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你要多少?”
“五百大洋。”
“五百大洋?”他眉头拧起来,“你一个裁缝铺,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买机器。翻修厂房。”沈虞的声音不急不缓,“东街后面那片旧厂区,我已经拿下来了。我要把它做成虞记自己的纺纱织布工坊。从纺纱,到织布,到成衣――一条线全部自己吃下来。不靠进口洋布。”
沈茂山沉默了。
茶杯里的热气一丝一丝散尽。
他做了一辈子布料生意。
从苏杭进货,倒到北平来卖,赚一个差价。
就这么过了大半辈子。
他女儿要做的事,是从棉花开始。
一直做到成衣。
这条产业链,北平的民资里头,没人敢碰。
“借钱可以。”沈茂山开口了,嗓子有点沙,“但我有个条件。虞记的账,我要看。每月对一次。”
“行。”
沈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账目透明不是问题。
她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但她得拿到这笔钱。
不光是为了翻修厂房、买机器。
她要在厂房最深处,单独封出一块地方。
放她从现代带来的那套应急储物空间。
空间里有几盒消炎药。急救用品。
穿书之前就存好的。
在民国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这些东西比黄金还贵。
她不是要拿来卖。
是要留着应急。
傅沉渊身上那些盘踞多年的旧伤。前线退下来的伤兵。虞记那些即将进厂的女工――万一生产时出了岔子。
这些药,用在该用的地方,比换钱值。
更重要的是,她记得原书里提过一嘴。
再过几个月,北平的药品市场会被日方完全垄断。
所有西药价格翻十倍。
到那时候,她空间里这几盒药――
就是救命的底牌。
沈茂山没再追问。
他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五百两银票。
搁在桌上。
缓缓推过来。
“拿去吧。”他垂下眼,“不用对账。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沈虞伸手接过。
指尖碰到纸张边缘,微微发凉。
沈茂山放下茶杯。
沉默了好一会儿。
忽然说了一句:“你比你娘强。”
沈虞把银票收好。
没接这句话。
她转身走到书房门口。
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爹,张氏的案子,警察署会依法判。沈柔跑不远,我已经派人去接了。接回来,交警察署。沈家不会倒――只要您别再让外人当家。”
她跨出门槛。
身后,那只茶杯还搁在桌上。
一丝热气都不冒了。
沈茂山没再说话。
三天后。
旧厂区翻修开工。
生锈的铁门被工人合力卸下来。
轰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新砌的青砖泛着湿冷的水汽。
沈虞站在厂房前的空地上。
春草抱着账本站在旁边,嘴里念个不停。
“买机器花五百,翻修花三百,进原料花一百……”她抬起头,脸皱成一团,“大小姐,咱们账上又见底了。”
“够撑多久?”
“要是这个月没大的进账,撑不到月底。”
“够了。”
沈虞抬头。
看着墙上那四个粉笔字。
虞记工坊。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粉笔头,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字:
第一纺纱车间,九月投产。
粉笔灰簌簌落在她袖子上。
她没有拍。
就那样站着。
看着那行字。
声音很轻,也很稳。
“明天贴招工启事。码头上的失业女工,砖窑里救出来的姑娘,被拐过回不了家的――只要手上有力气,愿意学,全部招进来。包吃住。月钱按市价再加一成。”
春草赶紧掏小本子,飞快地记。
街口。
一辆军用吉普停在那里。
老位置。
林舟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一眼后座。
“督军,沈大小姐的厂子翻修开工了。听说是沈老爷借了她五百大洋。”
傅沉渊没说话。
他看着那道身影。
素色旗袍。
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来。
站在一片灰扑扑的工地上。
她在墙上写字的时候,那个动作――
跟她平时在账本上记数一样。
一笔一划。
不犹豫。
仿佛她写下去的不是粉笔字。
是军令。
“林舟。”
“在。”
“去查。北平哪家纱厂有淘汰的旧纺机,还能用的那种。匿名转到虞记名下。”他停了一下,“别说是我出的钱。”
林舟愣了一瞬。
低头:“是。”
顿了一下,又开口:“还有件事。沈大小姐前几天回了一趟沈家,沈二小姐的踪迹应该已经摸到了。属下按您的吩咐,没让人打草惊蛇。”
“沈柔不用我们插手。”傅沉渊靠在座椅上,目光还是落在远处那道身影上,“让她自己处理。”
隔了一会儿。
他又补了一句。
声音很低。
“她处理得比我们干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