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移交警察署的第三天,虞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黑色轿车停在东街口。车门一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藏青西装,金边眼镜。身后跟着两个跟班,手里提着公文包。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沈虞在柜台后面抬起头。
只一眼,她就认出来了。
佐佐木纱厂的买办,姓周。原书里出场不多,但每次出场――都在替日本人擦屁股。
“沈掌柜。”周买办进门就笑,客气得挑不出毛病,“久仰大名。鄙人姓周,佐佐木纱厂的买办。今天冒昧登门,想跟沈掌柜谈一笔合作。”
“周先生请坐。”沈虞合上账本,偏头看了春草一眼,“上茶。”
茶端上来。周买办抿了一口,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
“佐佐木纱厂想跟虞记签一份长期供货协议。虞记以后用的纱线和坯布,全部由佐佐木供应。价格比市价低三成,量大从优。”
沈虞接过合同,翻了两页。
条款密密麻麻。但核心只有一句话――虞记的原料供应,全部由佐佐木独家供货。
独家供货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签了,虞记的命脉就攥在佐佐木手里。涨价。断供。到时候别说品牌溢价,连基本的产能都保不住。
“条件很优厚。”她把合同搁回桌上,语气不咸不淡,“但虞记的原料供应已经有固定渠道,暂时不需要更换。”
周买办的笑容不变。
“沈掌柜不妨再考虑考虑。虞记现在做军需、做定制,规模越做越大,原料需求量只会越来越大。佐佐木是北平最大的纱厂,只有我们能稳定供货。小渠道――”
他顿了顿,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轻。
“撑不起大生意。”
“撑不撑得起,是我的事。”
周买办的笑容淡了一分。他把茶杯放回桌面,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
“沈掌柜,我知道你最近跟警察署走得近。沈家的案子,我们也听说了。但做生意嘛,讲究和气生财。”他顿了一下,“有些事,查得太深――对谁都没好处。”
沈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先生说的‘有些事’,是指军火,还是指账本?”
周买办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掌柜说笑了。”他摘下眼镜,摸出帕子慢慢擦,“佐佐木是做正经生意的,军火什么的――跟我们没关系。”
“那就好。”沈虞搁下茶杯,杯底磕出一声轻响,“既然跟军火没关系,那账本上的印章,应该也跟贵厂没关系。警察署查案,自然会还贵厂一个清白。”
周买办擦镜片的手停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微微发颤。
今天来,不是谈合作的。是来探虚实的。账本落到警察署手里,佐佐木纱厂背后的东西,迟早要被翻出来。总部让他稳住这个女人,最好用一纸合同绑住她,让她别再往下查。
但这女人根本不接招。
“沈掌柜。”周买办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语气冷了几分,“你一个姑娘家做生意不容易。多条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佐佐木在北平经营多年――”
他停了一拍。
“人脉比你想象的广。”
沈虞抬眼看他。
“周先生这话,我可以理解为威胁吗。”
周买办没有回答。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又沉又慢。
走到门边,他停住了。
回头看了沈虞一眼,那个笑容已经冷透了。
“沈掌柜,佐佐木的原料不卖给虞记,卖给别家也是一样。但别家拿着低价原料跟虞记打价格战――”
他把最后一句话轻轻撂下。
“你猜虞记能撑多久?”
门被推开,又被带上。黑色轿车发动,引擎声顺着东街渐渐远了。
春草一直站在柜台后面。手心里的汗,把抹布都浸湿了。她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才敢开口,声音压得很小。
“大小姐,他是不是在威胁咱们?”
“是。”沈虞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先用低价合同引诱,引诱不成就威胁。威胁不奏效――”
她放下茶杯。
“下一步就是动手。”
春草的脸白了一瞬。她攥紧抹布,指节发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