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虞记工坊投产。
没有剪彩,没有宴席,没有请商会大佬站台。沈虞只做了一件事――让阿蘅把“虞记工坊”的木牌挂在大门右侧,和左侧“虞记洋装”的招牌平齐。然后推开铁门,三十台纺纱机同时转了起来。
声音震得整条东街都在响。
春草站在门口,眼眶发酸。从后院三张桌子到两间铺子,从两间铺子到两亩厂区,虞记走了不到三个月。
“愣着干嘛。”沈虞把账本塞进她怀里,“第一车纱线下线,送去染坊。军需处下批订单的样品今天要出。”
春草抱紧账本,转身就跑。
傍晚收工,工坊门口忽然安静下来。一辆军用吉普停在街口,车门一开,傅沉渊下了车。他没穿军装外套,只着了衬衫和马甲,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小牛皮纸袋。
沈虞正蹲在仓库门口核验坯布数量,头也没抬:“督军来视察?”
“路过。”
傅沉渊把牛皮纸袋搁在她旁边的木箱上。沈虞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套德国进口的裁缝剪刀,索林根钢,刀口亮得能照人。
“工坊投产贺礼。”傅沉渊站在她旁边,看着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纱锭,“军需处下季度的订单,赵敬亭准备加量。你这三十台机,不够。”
“不够再扩。”沈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旁边的地皮我已经询过价了。”
傅沉渊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林舟的案子有结果了。”他转了话题,语气恢复惯常的冷淡,“军法处判了。他在东北老家有个老娘,我让人送了一笔抚恤。”
“不用告诉我这些。你清理门户是你的事,虞记只负责交货。”沈虞收好剪刀,“不过有个事要跟你说――下批军需订单的价格,出厂价涨半成。”
“理由。”
“虞记现在有工坊了。从纺纱到成衣全产业链,交货周期缩短一半,次品率压到百分之一以下。品质涨了,价钱涨半成,合理。”
傅沉渊没说话,就这么看了她一会儿。夕阳从仓库门口斜照进来,把她素色旗袍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成交。”
沈虞转身往办公室走。傅沉渊跟了半步,忽然伸手拈掉她袖口上沾着的一缕棉絮。动作极轻,指尖碰到手腕的瞬间她已经缩了回去。
“有棉絮。”
“我自己来。”沈虞拍了拍袖子。
春草抱着一摞账本刚好从旁边经过,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一个急转弯假装找东西,蹲在纱锭后面捂住了自己的嘴。
第二天,商会月会。沈虞到得不早不晚,在会议桌末尾找了个位置坐下。东街二十四家绸缎庄的掌柜们正在交头接耳――虞记工坊一投产,东街的布料生意就算彻底改写了。以前是各家从苏杭进货再零售,现在是虞记自产自销,成本比所有人都低。
汇丰洋行的陈经理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拍卖厅那次之后他消停了一阵,今天能来参会,据说是跟佐佐木纱厂签了新的供货协议。
月会例行公事走了几圈,轮到新入会商户发。沈虞还没开口,陈经理先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