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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奉命赴东北,临行前一夜

“那三秒不是‘来都来了’那种。”傅沉渊伸手过来,把我鬓边一缕碎发掖到耳后。动作极轻,指背贴着我耳廓一掠而过。“是‘舍不得’。你那个背影我见过三次。退婚书递完之后你转身就走,步子很稳,门一推开就出去了,连檐下的风都没带起来。但那天晚上你出门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了。从那步开始,我就知道这婚我退不了了。”

窗外的风又起来了。书房里的暖炉烧得正旺,煤块噼啪响了一声。我低头看手上那枚素圈,在炉火映照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傅沉渊。”

“嗯。”

“你走了之后,我大概下个月也要走。”

他看着我。

“巴黎。万国博览会。邀请函到了,我必须去。”我迎上他的目光,“你往东北,我往西。咱俩的方向不一样。”

他沉默了一拍。“多久?”

“来回加布展,三四个月。”

“那算起来差不多。”他直起身,把桌上的公文收进抽屉里。动作利落得像刚才那句“舍不得”没说过似的。“你回来的时候,我应该也回来了。到时候我去码头接你。”

“万一你还没回来呢?”

“那就你接我。”

“行。”我站起来,把左手伸到他面前转了转那枚戒指。“这枚太素了,回来的时候我得在上面刻个字。”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无名指。“刻什么?”

“刻你的名字。”我说,“省得你跑远了就不记得回来。”

他抬眼。

那个眼神我见过――第一次量体那天他在布料架前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但比那时候多了点东西。多了点咬住了就不松口的狠。

“沈虞。”

“嗯?”

他伸手把我左手握住了。指腹压在那枚戒指上,力道不大,但很实。“我不需要戒指记着。你这个人在这儿,我就回来了。”

那晚我没走。

他在书房里处理文件,我坐在暖炉边上翻春兰递过来的船票清单。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谁都没怎么说话。炉火把影子投在墙上,一道他的,一道我的,中间隔着三四步远的距离。

他把公文翻了一页。我拿起铜签子拨了拨炭火。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开口的。大约是我说了句“东北冷”,他说“带了大氅”;我说“别冻着”,他说“你也是,巴黎冬天湿”;我说“知道了”。然后沉默又落下来。那种沉默不空,像一条河面上覆着的薄冰,底下全是暖的。

将近子时他才合上公文站起来。我收了船票清单抬头,他已经绕过书案站在我面前了。

“明天还去虞记?”

“去。后天送完你再回来。”

“那今晚别回去了。”

他这话说得极平,像在说“明早降温多穿件衣裳”一样。但后半句他往下压了压声音――“下次见面不定是什么时候了。”

我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把那枚素圈转了一圈。“行。不回去了。但你这书房太冷,我睡主卧。你自己看着办。”

他笑了一下。那种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极轻的笑。退婚那会儿我没听过,量体那会儿我还没听过。到这会儿我听了三年了,每一次听还是觉得耳朵发烫。

他伸手把炉火拨旺了些。弯腰的时候肩章蹭过我的袖口。我低头看见他后颈有一道极浅的旧疤,大约是某次伏击留下的。我没碰,只是看着。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了。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的光秃枝丫上,影影绰绰地落在窗纸里。

明天他还要整备行装,我还要回虞记赶最后一批样衣。后天码头见。

我伸手把书房那盏油灯捻暗了些。傅沉渊在对面坐下来继续看那份公文。暗下来的光线里他的轮廓显得比白天硬,下颌那条线收紧着,眉头微微皱着。但左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朝我的方向伸着――也不碰我,就那么搭着。像一根线牵着。

我把左手也搭上桌面。他指尖动了一下,碰了碰我的无名指。戒指触感微凉,他的指尖也是凉的。但两凉碰在一起,反而生出一点暖来。

“后天什么时候?”我小声问。

“卯时。”

“那么早。”

“嗯。”

“那我寅时起来。”

他没回话。但指尖从我的无名指上滑过去,把戒指拨正了。那是他第三次碰那枚戒指――第一次套上去,第二次压住,第三次拨正。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轻。

我合上眼靠在椅背里。北平的冬天夜长,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天亮之后他收拾行装,我回虞记裁衣。各有各的路要赶。但此时此刻,炉火还烧着,灯还亮着,他指尖还搭在我无名指旁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椅背的绒垫里。那句“这枚是认定”还在耳边转。傅沉渊这人,连告白都像在布防――前面铺完了所有埋伏,最后亮底牌的时候才让你知道,原来他早就把战线推到你跟前了。

窗外的风停了。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的影子投进来,长长的一道,斜着穿过书房地面,一直伸到我们两人之间。

他没踩那道影子。我也没踩。

影子中间那一段空着,刚好放一枚戒指的宽度。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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