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兰坐在床边,把那本法文手册翻得哗哗响,也没翻出什么解决方案来。
我把舱房的柜门打开。里面挂着三件备用的样衣。
“穿备用的。备用的那件「苏园听雨」,领口比正品低半寸,腰线比正品紧一公分。穿上去走路的时候,裙摆幅度比正品大一倍。”
我取下那件旗袍,在手里抖开。
“他在餐厅里说的‘立体剪裁’――平面裁剪做不出立体轮廓,是因为中式裁剪讲究‘贴服’。每一刀下去是顺着人的骨架走的,不是裹上去的。他说的‘立体’,是往人身上堆料子、撑架子。方向不一样。”
阿桃站住了。
“那您明晚穿什么?”
“穿这件。「苏园听雨」,改过的备用版。”我把旗袍挂在舱门后面的挂钩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明天我走进去的时候,他看见的不是旗袍。是‘穿着旗袍的中国人’。先让他看见人,再让他看衣服。”
春兰终于把法文手册放下了。
“师父,您说的那个‘顺着人的骨架走’――我翻译不出来。明天他要问您工艺,我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说。明天晚上我坐他对面,他说的每一句你都听着。听不懂的记下来,回来查。但不许当场翻书――他等我露怯,我就偏不露。”
那天晚上我没睡踏实。船在南海的水面上平稳地航行,窗外漆黑一片,偶尔有月光在波浪上碎成一片银白。我翻了个身,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磕在枕边,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傅沉渊这时候大约在东北了――不知道他那边冷成什么样。
第二天傍晚,我提前两小时开始准备。
「苏园听雨」是十二件里最“灵”的一件。雨过天青的底色,比月白略深一度。领口和袖口用银灰丝线绣了细细的雨丝纹路。它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颜色,穿上之后是慢慢看、越看越有味道的。备用版比正品在腰线处收紧了半寸,走路的姿态会被迫更挺拔一些。裙摆开衩比正品高了一指,迈步时腿侧会露出极窄的一道阴影。
我对着舱房那面小镜子把头发盘起来。没用簪子,用了一根银灰色缎带,缠了两圈。春兰站在旁边看着我换好衣服走出来,张了张嘴,说了三个字:“真好看。”
阿桃蹲在床角叠方巾,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方巾从手里滑下来了。
“师父,您这样往餐厅里一走,不用说话,他那叉子自己就会掉。”
我低头理了理袖口。
“走吧。”
推餐厅门之前,我在门口站了两秒。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和餐具碰撞的声响,还有交谈声、笑声。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餐厅里的灯光打在那件「苏园听雨」的雨过天青底子上,瞬间让周遭的深色桌布和暗调烛台都显得沉了。我步子不快,从门口走到靠窗那张桌子的距离,大约四十步。四十步里,至少有十几道目光从各个方向落过来。
皮埃尔已经到了。他坐在昨天那张桌子旁,手里端着酒杯。看见我的那一刻,杯子停住了。
他从上到下看了我一眼――是职业裁缝那种“测量”式的看。从头到肩,到腰,到裙摆。然后他手里的叉子从指尖滑下去,磕在骨瓷盘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餐厅安静了。
我没看他,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阿桃和春兰坐我两侧。服务生过来倒水,我轻声说了“merci”。服务生愣了一拍,大概是惊讶这句法语的发音居然不怎么跑调。
然后对面传来皮埃尔的声音。
他站起来了。
他绕过半张桌子走过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有些过分。他看着我肩部那条袖笼的弧度――那是整件「苏园听雨」最难的一道工序。袖笼和肩膀的衔接处,没有一道缝线是直线的,全是顺着肩胛骨下缘走向的曲线。收缩之后又撑开,从侧面看过去,像雨丝落在湖面上激起的涟漪。
“你这个袖笼――”他弯腰凑近了一寸,伸出手,但没碰,“不是平面裁剪做出来的。你在布料上做过结构处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您看出来了。”
他直起腰,重新站直了。下巴线收得很紧,金丝眼镜的边框在餐厅灯光下反射出一点白亮。
“你这件衣服的肩线――走了人体解剖学的路径。中国裁缝学这个?”
“中国裁缝不学解剖学。”我把水杯放下,“中国裁缝学‘量体’。量一个人的肩宽、背厚、站姿和坐姿之间相差的那一寸半。量够了,衣服就贴了。不是贴料子,是贴人。”
皮埃尔在原地站了足足十秒钟,没动。
然后他回自己那桌去了。坐下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专业裁缝被挑战后的警惕,有意外发现“对手”的兴奋,也许还有一点他不愿承认的尊敬。
他坐下之后没说话。但这顿晚饭的后半程,他往我这边看了不下六次。每次看,目光都落在我肩袖的接缝处。
回舱房的路上,阿桃一直拽着我的袖子晃。
“师父!他叉子真掉了!”
我被她晃得走不稳,笑着拍了拍她手背。
“这只是开始。到了巴黎,他还要看剩下的十一件。”
春兰走在后面,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师父,您今晚那句话――‘不是贴料子,是贴人’――我把英文记下来了。到了展会上如果有人问,我能说。”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把那本法文手册翻开一页递过来,上面用铅笔工工整整写了两行字:notfabricfittingtheperson,butthepersonshapingthefabric.
“那个shape用得不对。”我说,“明天我告诉你改哪个词。”
舱门关上了。船身轻轻晃了一下,窗外月光正在海面上铺展开来,满眼银晃晃的一片。我脱下那件「苏园听雨」挂回柜子里,指尖抚过袖笼那道曲线,想起皮埃尔弯腰凑近时眼镜反光里的表情――不是轻蔑了。
是困惑。
困惑比轻蔑好。困惑说明他在想――“中国裁缝”这四个字,他得重新查一遍字典。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