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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中国制造

第四天上午,新展位前的人比第三天又多了三成。

十二件旗袍挂上深灰色背景墙之后,整面墙像一幅活了的宋画长卷。

阿桃站在主通道旁边发宣传单。手都快递抽筋了。

春兰的登记本换了一本新的。

哑姐从早上开馆到现在,就没离开过那面墙。

有人凑近看,她往后退半步,让出空间。人走了,她上前半步,把衣领调正。来来回回。

像墙根下一株安静移动的植物。

我正给一位法国老太太讲解「青花入釉」的染料配比。展馆广播忽然响了一声。

先是法文。然后是英文。

“中国展区沈虞女士,请于下午两点前往主厅讲坛。重复――中国展区沈虞女士,请于下午两点前往主厅讲坛。”

老太太的讲解词被打断了。她看了我一眼。

“沈小姐您去吧。”

然后转身,继续看那件青花旗袍。

我直起身。把翻译到一半的“靛蓝提取工艺”咽回去。转头。

阿桃的嘴张成了圆形。

春兰手里的笔,停在了登记本中间。

中午吃饭的时候,阿桃咬着面包问我。

“师父,主厅讲坛是什么?”

我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万国博览会主会场的大讲坛。每天安排几个参展商上去做介绍。早上意大利丝绸展商讲了一个小时,下午法国的高级定制工坊也排了一场。”

“那为什么叫您――”

“大概组委会觉得e-47排队排到c区的事,值得聊两句。”

我嘴上说得轻。但放下汤碗的时候,把今天穿的外套袖子往上卷了两圈。

这件外套是哑姐出发前连夜改的。袖口收窄了两公分,领子加了暗扣。整体剪裁干净利落。

来巴黎之前,我没想到要穿它上台。

但哑姐改好了。我就穿着。

下午一点五十分,我到主厅讲坛的后台。

主厅比a区展馆高了三倍。拱形玻璃顶让午后的阳光直射下来,把讲坛中央那支话筒镀得发亮。

台下已经有几百把椅子,坐满了大半。

前排是组委会评审团。红绒桌牌上,写着各国评审的名字。

中间是参展商和媒体记者。举着相机和录音笔。

后排是普通观众。有些人的面孔,我见过。昨天在e区排过队的。

协调员递过来一张议程表。我的名字排在“特别受邀演讲”那一栏。

前面,是一个法国品牌负责人的致辞。后面,是印度展区的展示。

她用法语说“您有十五分钟”。又换成英文确认了一遍。

我点头。

两点整。法国品牌负责人讲完了。台下鼓掌。协调员从侧台伸头看了我一眼,比了个“上”的手势。

我走上讲坛的时候,阳光刚好从玻璃顶斜照进来。落在话筒的金属杆上,折出一道白光。

我把发稿搁在讲台上――那是我昨晚在酒店床头,用铜镜当垫板写的。三页纸。英文。涂改了好几处。

但站上去的那一刻,我把稿子翻了个面,扣着。没看。

台下安静了。

我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玛格丽特坐在中间靠右的位置。她丈夫挨着她。

皮埃尔坐在第一排,靠近评审团那一侧。金丝眼镜的反光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坐得很直。

哑姐站在侧台幕布旁边。阿桃和春兰挤在她后面。

“谢谢组委会给我这个机会。”

我开口。声音从话筒传出去,在主厅的拱顶下回响了一圈。

“我叫沈虞。来自中国北平。我带了一些衣服来参展――十二件。它们出自同一个地方:虞记洋装。”

台下很安静。我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跟昨天前天落在旗袍上的目光不一样。

昨天他们看的是衣服。今天他们听的是衣服后面的人说话。

“虞记洋装做了五年。五年之前,我接手它的时候,它是一间只有五条金条买下来的小铺子。做旗袍。卖给北平的太太小姐。”

“五年中间,发生了很多事。”

“战争。封锁。轰炸。重建。”

“我的纺纱厂被炸过。我的工人们蹲在防空洞里缝过棉衣。我的供应链被日本人切断了。我的原料产地,换过四个省份。”

台下有人挪了挪身子。玛格丽特微微倾向前。

“但这些都没有让虞记停下来。因为停不下来。”

我顿了一下。阳光从玻璃顶移动了一寸,正好照在我左手无名指的素圈上。

“北平那些女工,在轰炸的间隙跑回工厂抢布料的时候。我在上海码头,看着船离岸的时候。还有――我站在这里的时候。我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中国制造,从不比任何人差。”

台下静了两秒。

“不是因为我们材料好。中国丝绸好。但世界上有好丝绸的地方,不止中国。”

“也不是因为我们手艺老。中国人做衣服,做了一千多年。但古老,从来不是骄傲的资本。”

“我们做得不比别人差,是因为我们做衣服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我们做的是‘贴人’的衣服。量一个人的尺寸,不止量他的肩宽腰围。还量他的站姿、坐姿。他走路的时候,重心落在哪只脚上。”

“把这些量明白了,做出来的衣服穿上去,就不是‘一件衣服’。是‘一个人穿了一层合适的布’。”

我停了一下,把左手搭在讲台边沿上。台下有人举起了相机,快门声从远处响了一下。

“皮埃尔先生前几天在船上跟我说,中国裁缝只会平面裁剪。”

我朝第一排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

“后来他摸了一块虞记的面料,改了说法。但我要谢谢他――如果不是他说的‘平面裁剪’四个字,我大概不会在船上那晚,把那件衣服的袖笼拆了缝,缝了拆。确认了五遍,它到底立不立体。”

皮埃尔在金丝眼镜后面眨了一下眼。然后他笑了。嘴角动了动,把那个笑压了下去。但没有完全压住。

“我来巴黎之前,北平商会有人劝我别来。说‘中国旗袍进欧洲人的眼,别去丢人’。”

“我走的那天,北平虞记的女工们,连夜坐车到上海码头。一千多个人,站在晨雾里对着船喊――‘沈老板带中国衣裳挣脸面’。”

“她们喊了四遍。”

“我站在船舷上,听完了四遍,才转身。”

台下玛格丽特的手按在了胸口上。

“今天我站在这里讲完了。想跟她们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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