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很平静,没有慌张,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疲倦。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累了,不想再走了。
这种眼神,上官沉舟见过。
在周慕白的脸上见过。
在那些知道自己活不长了的人的脸上见过。
“柳老板,你知道是谁要杀你。”
柳如烟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出制香坊,穿过走廊,回到了前面的铺子。
她坐在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柜台上。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
“这是昨天收到的。”
上官沉舟拿起信,拆开,展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很潦草,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来。
“柳如烟,三天之内,离开扬州。否则,噬魂香就是你的葬身之物。”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谁写的?”
“不知道。但我知道是谁派人写的。”
“谁?”
柳如烟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手里的团扇停住了,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在脸前,她没有去拂。
“我丈夫。”
柳如烟的丈夫姓周,叫周慕远。
他是扬州城最大的香料商人,也是闻香阁的创始人。
十年前,他在扬州开了闻香阁,从南洋、西洋、东洋采购各种香料,卖给扬州的达官贵人和富商大贾,生意越做越大,不到五年就成了扬州城的首富。
他娶了柳如烟做他的第二任妻子。
第一任妻子姓王,是扬州城一个布商的女儿,嫁给周慕远八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得了一场急病,死了。
有人说她是被周慕远毒死的,有人说她是不堪忍受周慕远的虐待自杀的,说什么的都有,没有人去查,也没有人敢去查。
柳如烟嫁过来的时候才二十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她不是扬州人,是杭州人,家里是做丝绸生意的,跟周慕远有生意上的往来。
周慕远去杭州进货的时候见到了她,一眼就看中了,托人去提亲。
柳如烟的父母答应了,收了三千两银子的聘礼,把她嫁了过来。
柳如烟嫁过来之后,帮周慕远把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聪明,能干,会算账,会管人,会跟客人打交道,还会调配香料。
她天生对香味敏感,能分辨出几十种不同的香料,能说出每一种香料的产地、年份、品质、价格,比做了几十年的老师傅还厉害。
她调的香,客人没有不喜欢的。
闻香阁的生意越来越好,不到五年就成了扬州城最大的香料铺,把其他几家香料铺都挤垮了。
但三年前,周慕远突然病倒了。
他的病来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好好的,能吃能喝能走能跑,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浑身无力,四肢酸软,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大夫来看过,说是中风,开了药,吃了没用。
又请了几个大夫,有说是伤寒的,有说是痨病的,有说是中毒的,说什么的都有,吃什么药都没用。
他就那么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说话,只有眼睛能转。
柳如烟照顾了他三年。
三年来,她每天早上给他擦身、喂药、换床单,中午给他翻身、按摩、喂饭,晚上给他洗脚、念经、陪他说话。
他不能说话,她就自己说,说铺子里的生意,说城里的新闻,说天气的变化,说花开花落。
她说了三年,他听了三年,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在他床边说过多少话。
但他还是不放心她。
他怕她趁他病的时候把铺子吞了,怕她跟别的男人跑了,怕她在他死后改嫁。
他派他的二弟周慕林盯着她,每天向她报告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柳如烟知道。
她知道周慕林每天跟踪她,知道周慕林每天向周慕远汇报,知道铺子里的伙计中有几个人是周慕远的眼线。
但她没有说,也没有闹,只是默默地忍着。
她知道他是一个多疑的人,从娶她的第一天就知道。
她以为她的忍耐会换来他的信任,但她错了。
他的信任像沙子,抓得越紧,漏得越快。
“你丈夫要杀你?”上官沉舟问。
“不是他要杀我,是他家里人要杀我。他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还有一大堆侄子侄女。他们怕我分家产,想把我赶走。我走了,铺子就是他们的。”
“那封信是他们写的?”
“不是他们写的,是他们派人写的。字迹可以模仿,但语气模仿不了。这个‘三天之内,离开扬州’,是我丈夫的二弟周慕林的口头禅,他说话就是这样,不留余地,不给退路。”
“你为什么不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