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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深巷悲猫惊命案

猫儿巷的居民早就习惯了半夜的猫叫,但三月十八那天晚上的叫声不一样。

不是发春时的求偶声,不是打架时的嘶吼声,是那种被踩住尾巴的、撕心裂肺的、一声比一声高的惨叫,像有人拿刀子在一只一只地剜猫的喉咙。

声音从巷子尽头的白家院子里传出来,在猫儿巷的两堵高墙之间来回撞击,传出去好几条街。

巷子东头的张屠夫被吵醒了,他养了十几年的猪,杀了几千头猪,什么样的惨叫没听过,但猫的叫声不一样。

猪叫是嘶哑的,沉闷的,像一块石头砸进泥潭里。

猫叫是尖利的,刺耳的,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扎进脑子里,扎进心里。

张屠夫骂了一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把枕头压在上面,双手捂住耳朵,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巷子西头的李婆婆也被吵醒了。

她跟张屠夫不一样,她没有骂,也没有用被子蒙头。

她披了件棉袄,下了床,趿拉着布鞋,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

月亮很大,挂在半空中,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把整个猫儿巷照得像白昼一样。

每一块青石板上的裂缝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片瓦片上的青苔都能数得过来。

李婆婆看到猫儿巷尽头白景轩的院门大敞着,黑黢黢的洞口像一个张大的嘴。

她在白景轩隔壁住了二十三年,头一回看到他的门半夜开着。

白景轩这个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关门关得紧。

每天酉时三刻,天刚擦黑,准时关门,上锁,再加一根顶门杠。

那根顶门杠是铁梨木的,手腕那么粗,少说有三十斤重,一头顶着门,一头顶在门槛后面的凹槽里,纹丝不动。

雷打不动,二十三年没变过。

连大年三十晚上都不例外。

李婆婆觉得不对劲。

但她不敢出去。

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深更半夜的,出去能做什么?

她关上窗户,上了床,躺在被窝里,闭着眼睛,听着猫叫。

猫叫了一夜。

不是一只猫在叫,是上百只猫在叫。

声音从白景轩的院子里传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灌满了整条猫儿巷,从巷头灌到巷尾,从巷尾灌到巷头,来回涌荡。

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高的时候像婴儿哭,低的时候像鬼魂泣。

李婆婆一夜没睡。

第二天天刚亮,李婆婆就起来了。

她没梳头,没洗脸,趿拉着布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白景轩的院门口。

门还是开着的。

从外面能看到院子里乱七八糟的,猫笼倒了好几个,有的歪在地上,有的翻了个底朝天,有的碎成了几块,木头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面。

地上有血迹,一摊一摊的,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一朵一朵的梅花。

有猫毛,一撮一撮的,白的、黑的、黄的、花的,在晨风中飘来飘去,像飞舞的蒲公英。

还有一只鞋。

白景轩的鞋。

千层底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云纹,针脚细密,纹路清晰,是苏州城里最好的鞋铺做的,一双鞋要二两银子。

李婆婆认得,因为白景轩一年四季都穿这种鞋,春夏秋冬,从不换样。

她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她往院子里喊了两声“白老板”,没人应。

她又喊了两声,还是没人应。

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来回飘荡,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她探进半个身子,往院子里瞅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的脸白得像纸,手里拿的拐杖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在门槛上,停住了。

她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那声尖叫比昨天夜里的猫叫还尖,还利,还刺耳。

张屠夫在巷子东头听到了,手里的杀猪刀差点掉在地上。

上官沉舟到的时候,扬州知府周明远已经在了。

他来得比她还早,卯时不到就接到了报案,连早饭都没吃就赶了过来。

此刻他站在猫舍的院子里,面对着上百只眼睛幽亮的猫和地上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胃里翻江倒海。

后悔自己没吃早饭――吃了早饭会更难受,但不吃早饭也没好到哪里去。

空荡荡的胃在抽筋,酸水往嗓子眼里涌,他咽了好几次才压下去。

仵作已经验过一轮了,验完就跑到墙角蹲着干呕,到现在还没站起来。

周明远没有催他,因为他自己也想蹲一会儿。

但他是知府,是朝廷命官,当着这么多差役的面,他不能蹲。

他只能站着,脸色铁青,嘴唇发白,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用疼来压住胃里的翻腾。

他的眼角余光扫到那些猫。

猫笼一排一排的,靠着院墙摞了三层,每一层都有十几个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两只猫。

猫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绿的、黄的、蓝的,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幽幽地亮着。

他看着那些眼睛,觉得那些眼睛不是在看他,是在审判他。

上官沉舟从院子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孙五。

孙五背着药箱,药箱里装着验尸工具,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在安静的猫舍里格外刺耳。

她走过周明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问了一句:“周大人,萧千帆到了吗?”

周明远摇了摇头:“还没有。我派人去大理寺报信了,他应该今天下午能到。”

上官沉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径直走向院子中央的尸体。

白景轩面朝下趴在地上,双手向前伸,五指张开,像在抓什么东西。

他的脸朝左歪,露出的那半边脸上全是抓痕,皮肉翻卷,能看到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左眼被挖掉了,眼眶黑洞洞的,像一个干涸的井口,深不见底。

右眼还留着,但眼皮被撕掉了,眼球凸出来,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像一颗煮过头的鹌鹑蛋。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布长衫,长衫上全是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泼了一层油漆。

长衫的下摆被撕掉了一大块,不知道去了哪里。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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