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内侧中段，夜风贴着墙根横着吹过去，把墙面上干结的苔藓边缘吹得起了一层细碎的粉末。苏晚词贴着墙根蹲下来，没有立刻动手，先用目光扫了一遍墙体表面的砖缝和灰缝，寻找与城墙外侧那段坡脚类似的工艺痕迹。她用手指沿着墙根处的砖缝摸了一圈，砌缝的灰泥与周围的颜色略有差异，偏灰，比相邻的砖缝更粗，像混合了不同比例的砂料。她蹲稳后沿着这道灰缝向上摸了两块砖的高度，砖面之间的密合度不够紧实，指尖能感觉到一层比周围更薄的泥层。

她停下动作，把皮包放在脚边。她取出刀尖，沿着那道灰缝横向划了一道，灰泥松动，没有内层支撑结构。她把刀尖收回来，用手指夹住砖的边缘试了试拉力，砖块能轻微晃动，没有砌实。她把砖块向外抽出半寸，侧过身让出一道光隙，能从缝隙里看到砖块后方有一道竖向的空腔。空腔的宽度比砖本身略窄，内侧墙面不是毛茬的夯土，表面平齐，像是经过批抹或拍打。那道空腔的底端与她先前在外侧坡脚发现的夯土墙顶部位置基本对应，通道的走向连贯。

她收回手把砖块推回原位，没有把周围的浮土扰动。她站起来，退后一步，没有立刻离开。她注意到这段墙根外侧的石板比相邻的区域高出大约一指，不像是铺设时的高度差，更像是回填后没有被完全压实。她蹲下来用手掌压了一下那块石板，石板微微下沉，下面有空间，像是一块活动铺装的盖板，被裁切过，边缘与周围石板的接缝处没有砂浆粘连。她把手掌移开，石板没有弹回原位，但也没有完全沉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托住了，不至于塌陷也不至于彻底贴死。

她在心里把这段城墙基座的结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砖层覆盖着竖向的空腔，空腔底部连接着通道，通道的顶端被封在一层铺装石板的下面，石板活动但没有完全锁死，能承重也能被抬起。通道的出口在城墙内侧已经成形了，只剩一层活动石板和一层松动的砖墙遮挡。如果有人想使用这段通道，只需要把石板抬起，抽掉砖块，就能从城墙内侧直接进入通道，不需要再从城墙外侧绕路。

苏晚词站起来，沿着墙根往北走了十几步，在确认没有声响之后，她又走回原处蹲下来。她重新抽出刚才那块砖，放到脚边，然后把手伸进空腔内部摸了一下侧壁的平整度，触感和她摸过的所有其他墙体都不同。然后她把砖块放回原位，站起来，重新把地面的痕迹清理干净。她没有做标记，也没有把发现告诉任何人。风灌进城墙的裂隙时发出微弱的长音，像一根被拉紧的弓弦正在缓慢地被拧紧，还没有被松开。她把露在外侧的土块重新推回原位踩实，沿着墙根走回将军府，推门走进正厅。裴长渊正站在正厅的窗边，面朝院墙的方向。她没有问他站在窗前多久了，也没有问他是否看到了她在城墙根下的动作。

她把皮包放在桌上。“通道的出口在城墙内侧，被一层砖和一块活动石板封着。出口的位置和我预想的差不多，和屯兵洞的方向对得上。通道现在是可以用的，封口的砖没有被砌死，被人留了活动的余地。”

裴长渊转过身，没有看向她放皮包的位置。“出口的位置，除了你刚才碰过的那段墙根，还有没有别的覆盖痕迹？”

“地面上还有一处活动石板，比周围的石板高出一线，没有用砂浆固定。如果只看到砖缝的差异，可能会忽略那块石板。但石板边缘被磨过，不是自然磨损留下的。”

裴长渊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把一根线索插进已经插了一半的接口里：“当年补夯的窑匠，把这个出口留在了城墙内侧的地面以下。没有砌死，留了活动盖板。”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把旧时的窑匠和现在的路线重叠到一起。“他在二十年前铺完这段墙基之后，那个窑匠没有再在苍梧关出现过。补夯的工钱是他手下的人来结的。”苏晚词听到这里，手放在皮包盖上停了一下，手指没有扣进去，像在等那根线自己落到一个她够得到的位置。二十年前铺完墙基、结完工钱就消失的窑匠，和二十年后从洛阳经宁州一路延伸到苍梧关的运输路线，是同一条路径的首尾两端。出口在城墙内侧已经预留好了，连活动盖板的尺寸都计算过，正好能让一个人弯腰通过。有人在二十年前就把这条路留在了墙基之下，等着后来的人沿着这条线走进来。她用指尖把皮包边缘的折痕抹平，像在抚平一张被风吹皱的地图。那段通道在她脚下的墙体内部已经敞开了一条完整的路径，两端都覆盖着足以遮挡视线的伪装，只需要有人选一个时辰把盖板掀开，就能从城墙内侧走到城墙外侧的坡脚，再把装好箱的货物从地道运出城。墙根下的砖缝里还残留着她刚才抽动砖块时落下来的细灰，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浅的亮色，像一道被拉平后又放回原处的标记。她退后半步，风从院墙上空卷过去，吹得檐角的铁马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干燥的颤音，像一段未被记录的对话的回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