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仅仅传了一句话:“排在队伍中的人都是真心喜欢的人,任何一个人都不可以打破这个规定。”
那个富商仍然不肯罢休,又把当地的知府请来帮忙说情。
惜春让丫鬟递上自己书写的一幅字:“要心意真诚才行。虚假不真实的话语,即便有很多钱财也是没有作用的。”
宝玉从洗心堂去看过她一次。
他俩一同坐在清寂庵前的青石板上,注视着天边那朝着海面坠落的橘红色落日。
浪涛一波接着一波地撞击向岩岸,溅起漫天白絮般的水花,在退下去之后,又带着气势卷回来。
宝玉望着海面,忽然说道:“四妹妹,你画的观音,越来越像人了。以前你画的观音高高在上,慈眉善目,但总觉得离人很远。现在你画的观音,眉眼之间有烟火气,像是在人世间走过一遭。”
惜春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人有了慈悲心,就是菩萨。菩萨忘了慈悲心,就是人。我在普陀山住了这些年,每天看着来进香的香客,有的背着米,有的抱着孩子,有的从山脚下一步一步磕头上来的。他们比庙里的菩萨更像菩萨。”
宝玉沉默了一瞬,低声说:“你比我悟得透。我在洗心堂待了这么多年,还是会起烦恼。”
惜春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是你当年在洗心堂对我说的,你忘了?你说我画的观音跟庙里那些不一样,庙里的是神,我画的是人。人有了慈悲心,就成了菩萨。这话是你教我的,我只是照着你说的去画。”
宝玉愣了许久,随后双手合十,朝惜春微微躬身。
……
妙玉没有留在普陀山。
她在普陀山待了一段时间后,便整理好行李,重新踏上了行程。
她先去了五台山,在清凉寺居住了两年。
之后又转到峨眉山,在万年寺度过了三年。
她在每一座秀丽的山峦中都住了很多年,在每一个古老的寺庙里都抄写了一卷经文。
她的烹茶技艺被许多古寺视为一绝。
各寺的住持都希望她多留些时日。
但她不收钱财,只请寺院每日为已故的祖母和慧明法师点一盏长明灯。
一个小和尚好奇地问她:“你为什么走到哪儿都放不下这两个人?”
妙玉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盏长明灯上,轻声说道:“一个给了安身之所,一个给了心安之法。”
有一年,她途经京都,走进了净心阁。
宝玉正在院子里蹲着扫落叶,一抬头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抿着嘴笑了笑,放下扫帚,双手合十。
“妙玉姐姐,多年不见。”
妙玉站在门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素灰僧衣,肩上挎着粗布小包袱,脸庞清瘦,目光却清亮而明净。
她看着宝玉,曾经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如今裹着一件缀满补丁的粗布僧衣,手里攥着一柄磨得光滑的竹扫帚,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也双手合十。
“二公子,别来无恙。”
妙玉取下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只粗制的陶壶和两只粗制的陶碗。
那哪里是当年栊翠庵里那套格外金贵的老茶具?她离开时全都留在了贾府,一样也没有带走。
她将茶盏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转身提起炉灶上的茶壶,倒出两杯温热适中的热茶。
茶汤清澈透明,有轻微的雾气缭绕。
没有名贵茶叶那种浓烈的香气,只有淡淡的山野草木气息。
宝玉端起碗喝了一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