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她说以前点油灯,一晚上下来鼻孔都是黑的。现在开电灯,早上起来擤鼻涕还是白的。”
孟先生笑着又把粉笔拿起来,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光明如昼”
,然后让学生们翻开电学入门课本第三章。
胡同里的老房子大多翻修过。
青砖灰瓦,墙面刷了白灰,窗框换了新的杉木,但无论怎么修,家家户户门口都保留着一块原来的旧砖。
有的嵌在门框边,有的摆在窗台上,有的干脆砌在院墙正中间,砖上刻着各家各户的姓氏,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拿凿子刻的。
陈婶的孙女如今已是个中年妇人,街坊都叫她陈嫂子。
每天早晨她还和当年的陈婶一样,端一碗热粥给隔壁的孤寡老人送去。
她女儿跟在后面,一手拿咸鸭蛋,一手拉着她衣角。
“娘,为什么咱们每天都要给周爷爷送粥?”
“因为你太奶奶年轻的时候,看着贾公爷在这条胡同里饿过肚子。她说欠了一碗饭,要还。”
“那太姥姥欠的饭,为什么是咱们来还?”
陈嫂子蹲下身,把女儿的围巾紧了紧:
“因为饭不是借的,是给的。”
“给了就不能往回要,只能往下传。”
“太姥姥给了贾公爷一碗饭,贾公爷给了咱们整条胡同的活路。”
“学堂是他掏钱修的,电灯是他掏钱装的,你爹在琅琊阁的差事也是他给的。”
“咱们欠的不是一碗饭,是几辈子的恩。”
“这就是泥鳅胡同的规矩。”
“那我以后也要给别人送粥。”
“行。”
“等你长大,这碗粥就归你送。”
巷口的石碑被保护得很好。
碑前常年有人放花,放水果,放馒头,下雨天有人给碑座铺油布,冬天有人给碑身裹稻草保暖,连碑上的“琅琊故里”
四个字都被人用桐油重新描过好几遍。
有个外地来的书生路过泥鳅胡同,看见碑前供着几个白面馒头,停下脚步,弯腰端详了好一阵。
旁边槐树下有个老人正坐在马扎上摇蒲扇,他走过去问了一句。
“老人家,这碑又不是墓碑,为什么供吃的?”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蒲扇停了一下:“你是外地来的吧?”
“是。进京赶考,路过这条胡同,看见这块碑觉得好奇。”
“这就对了。外地人不知道这块碑的意思。”
他把蒲扇往膝盖上一搁。
“这块碑是活的。你供的东西不会浪费,每天傍晚学堂放学之后,有孩子来拿走馒头,分给胡同里吃不上晚饭的老人。”
“馒头是供品,也是救命的粮,供的是心意,救的是肚子。”
“贾公爷当年在这条胡同里饿过肚子,如今这条胡同不会让任何人饿肚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