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婷几乎是哭着跑出来的,捂着脸冲向了洗手间的方向。办公室外间的几个助理面面相觑,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张鹏程的内线电话响彻死寂的办公室,是打给李静的:“进来!”
李静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张鹏程站在办公室中央,面色铁青,仿佛一头被挑衅的野兽。
“张董,我刚刚看到周婷她——”
“再招一个!立刻!马上!”张鹏程打断她,拳头重重砸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我就不信了,这么高的薪水就找不到一个靠谱的!周婷的违约金是一百万,合同怎么签的你就怎么执行!少一分钱我唯你是问!你把这事给我处理好,然后立刻开始招聘!”
“是,张董。”李静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只剩下机械的服从。
“出去!”
李静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她走到洗手间,果然听到最里面隔间传来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周婷?是你吗?”李静轻声问道。
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抽鼻子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隔间门锁打开,周婷眼睛肿得像桃子,妆全花了,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静姐……我……我怎么办啊……”她一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那一百万违约金……我怎么可能拿得出来……我当初真是昏了头了,只看到一个月三万的工资……光鲜体面……没想到会这样……”
李静递过去一张纸巾,心里五味杂陈:“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你面试时不是还说……”
“我那时候刚和男朋友分手,心情很差,只想拼命工作……我以为自己起码三五年都不会再碰感情了……”周婷哽咽着,“可……可他就是我之前分手的那个男朋友……他后来一直求我复合,我没答应。直到上个月,他拿到了一个特别好的海外工作机会,薪水翻了几倍,未来发展也好……他再次来找我,很诚恳地道歉、规划未来……我……我就心软了……他说机会难得,必须尽快一起过去办手续……”
李静叹了口气:“那你也不能……这违约代价太大了。”
“我知道错了,静姐,我真的知道错了……”周婷抓住李静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我当时只想抓住爱情,也怕错过他的机会……脑子一热就……根本没细想违约金的后果……静姐,你能不能帮我和张董求求情?一百万……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啊……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要是知道因为我结婚要背上一百万的债,他们会疯掉的!”
看着眼前哭得几乎崩溃的女孩,李静想起了当初同样为生活所困、不得不低头的自己。她心中那点残存的正义感和同情心被剧烈地搅动起来。
“张董的脾气你知道的,合同条款也是白纸黑字……”李静艰难地说,“我求情恐怕只会火上浇油。”
周婷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充满了绝望:“那……那我真的完了……我去哪里筹这一百万啊……”
“你先别自己吓自己。”李静按住她颤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这样,你先按流程去财务部那边沟通一下,看看他们具体怎么计算和要求的。我……我再想想办法,至少看看有没有可能协商一下,分期支付或者……减少一些?”
“真的吗?静姐?谢谢你!谢谢你!”周婷像是看到了一丝曙光,连声道谢。
“别谢太早,我不保证能成。”李静心情沉重,“张董的态度非常坚决。你先冷静一下,洗把脸,再去财务部。记住,态度好一点,别再情绪化了。”
“好,好,我知道,谢谢静姐。”周婷连连点头。
送走周婷,李静回到自己的工位,却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工作。电脑屏幕上招聘网站的界面仿佛在嘲笑她。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按标准”的筛选了。而另一边,是一个女孩因为追求个人幸福而被套上的百万枷锁,以及张鹏程那冷酷无情的面孔。
她拿起那支沉重的钢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高薪像一座黄金铸就的牢笼,困住了她,也可能困住下一个“周婷”或“莉娜”。她还要继续默许、甚至亲自操刀这种歧视性的游戏吗?
内心的挣扎从未如此剧烈。一边是现实的经济压力和家人的依赖,另一边是岌岌可危的职业操守和基本良知。
桌上的内线电话再次响起,是财务部经理打来的,语气公事公办:“李经理,关于周婷的违约金处理,张董已经批示了,要求严格按合同执行。你看是你那边跟她沟通,还是我们直接发书面通知?”
李静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回答道:“通知先缓一缓,我……我再和张董确认一下细节。”
挂断电话,她看着窗外蜿蜒的城市天际线,那里充满了机会,也充满了无奈。她知道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接下来的选择,或许会改变很多人的轨迹,包括她自己的。
她最终拿起电话,不是打给张鹏程,而是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法务部一位私交不错、同样对张鹏程某些做法颇有微词的老同事的电话。
“喂,老刘,是我,李静。有个关于劳动合同违约金的问题,想私下咨询你一下……对,就是张董特别关注的那个case……嗯,我记得合同里是有约定,但这种高额违约金,在法律上支持的尺度到底有多大?……特别是涉及这种隐性招聘歧视的情况下……”
她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这一次,她不想再只是沉默地低下头了。或许,她该为自己,也为那些周婷们,做点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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