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他仰起脖子,把那一大缸子滚烫的高末茶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建明坐在长条凳上,看着眼前这个实心眼、懂规矩、硬邦邦的汉子。
看着那满满一桌子专门为他点的硬菜。
又看了看周卫民倒扣过来、滴水不剩的粗瓷茶缸。
老父亲心里最后那一丝别扭和火气,终于随着茶缸里的热气,散得干干净净。
沈建明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面前那杯西凤酒,放在鼻尖闻了闻,脸上的褶子慢慢舒展开来。
“行了,别在这杵着当木桩子了。”
沈建明清了清嗓子,把酒杯端平。
“坐下,吃饭。”
饭店里闹哄哄的,掺杂着各种炒菜的油烟味。
周卫民单手拿起公筷,挑了一块最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稳稳当当放到沈建明面前的粗瓷碗里。
“叔,您尝尝这个,热乎的。”
语气要多恭敬有多恭敬,半点没端着首长身边贴身警卫的架子。
沈建明冷哼了一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口。
软烂脱骨,酱香浓郁。
他嚼了两下,紧绷的下颌线明显松弛了下来。
一顿饭的功夫,周卫民虽然只有右手能动,但伺候局的眼力见堪称滴水不漏。
沈建明面前的小瓷杯刚空,他立马拎起酒瓶满上;盘子里的葱烧排骨,他直接把肉最多的那几块全往老丈人跟前挪。
沈清瑶在一旁看得直着急。
她想插手帮忙,却被周卫民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手背,用一个安抚的眼神制止了。
三两西凤酒下肚,沈建明的脸泛起红光,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小子,我告诉你……”沈建明端着酒杯,大着舌头指着周卫民的方向,“你别看我今天被你按树上了。我年轻时候,那也是车间里数一数二的一把好手!”
周卫民立刻挺直腰板,双手捧着粗瓷茶缸端坐:“是。叔叔一看就是练家子,底盘稳。”
这马屁拍得毫无技术含量,全是直给,但沈建明听着就是受用。
他猛地干了杯里的酒,重重放下杯子,眼眶慢慢有点泛红。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啃白面馒头的沈清瑶,重重叹了口气。
“我这闺女,从小被我和她妈惯坏了。脑子一根筋!”
沈建明借着酒劲,把憋在心里几个月的邪火全往外倒,“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以前……以前她犯过浑,吃过大亏!”
沈清瑶拿馒头的手一僵,脸涨得通红:“爸,你喝多了,提那些干嘛呀。”
“你闭嘴!我这是在跟跟你处对象的人交底!”
沈建明瞪了女儿一眼,转过头死死盯着周卫民。
“她实心眼,别人给点好脸色,她就恨不得掏心掏肺。你要是敢算计她,以后敢欺负她……”沈建明一把抄起桌上的空酒瓶,用力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老沈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拉着你垫背!”
饭店大堂人声嘈杂,这几句狠话没引起旁边几桌的注意。
但周卫民听得真真切切。
他放下手里的茶缸,右手按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迎着沈建明那双发红的眼睛。
“我这人嘴笨,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认准了,就是一辈子。”
“我的命,我以后的津贴和票证,全在瑶瑶手里。谁要是让她掉一滴眼泪,不用您动手,我自己先把自己的腿打折,再爬过去把那孙子废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