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民偏过头,视线扫过身侧。
沈清瑶推着车,低着头。
那件白色的确良衬衣领口有些乱,鬓角的头发被汗水贴在脸颊上。
周卫民喉结滚了滚。
虽然他开始不知情,但现在知道他们合伙骗了小姑娘,他心里有些心虚。
两人一路沉默,走进了最近的一家医院。
急诊室里,当班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医生。
老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了一眼进门的两人,视线落在周卫民还在滴血的左臂上。
“怎么弄的?打仗去了?”
说着,老医生站起身,指了指墙角的检查床,“坐过去,衣服脱了。”
周卫民站着没动,反而扶着沈清瑶的肩膀,把她往前推。
“大夫,先给她看。她手擦破了。”
沈清瑶赶紧摇头,“我没事,一点擦伤,你先处理胳膊。”
周卫民没听她的。
他虚虚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半强迫地把她按在木头椅子上,语气不容商量:“先看手。”
老医生多看了周卫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拿了托盘走过来。
他用长镊子夹着蘸满碘酒的棉球,往沈清瑶白净的掌心上一按。
“嘶——”沈清瑶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眉头蹙起。
站在旁边的周卫民,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发紧:“您轻点。”
老医生眼皮都没抬,“擦破了皮,碘酒杀菌肯定疼。你一个当兵的,还怕这点疼?”
“她不怕,我看着怕。”周卫民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诊室里安静了。
沈清瑶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连掌心的刺痛都忘了。
周卫民那张深麦色的脸瞬间涨红,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们,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等沈清瑶的手心涂好红药水,老医生这才拿着剪刀走到周卫民跟前。
“你那袖子全被血粘在肉上了,脱不下来,只能剪。”
老医生下手极其利落,“咔嚓”两声,直接把那条军绿色的袖管从肩膀处齐根剪断。
带血的布料被硬生生剥离皮肉。
沈清瑶站在一旁,只看了一眼,忍不住捂住嘴,发出一声低呼。
他左臂上原有的旧伤因为刚才剧烈的发力,生生挣裂,血肉往外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但更刺目的,是除了这道新伤之外的东西。
顺着左肩往下,那具结实有力的躯体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陈年旧疤。
锁骨下方有一个圆形的硬币大小的凹坑;小臂外侧有一条十几公分长的暗色刀疤,像是一条蜈蚣趴在深色的皮肤上;肩膀后面,还有大大小小被弹片擦过的白印。
这些都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证明。
老医生看了周卫民一眼,然后拿起一瓶双氧水,直接对准那个翻卷的血窟窿倒了下去。
白色的泡沫瞬间涌起,伴随着皮肉被烧灼的细微声响。
老医生拿镊子夹着酒精棉球,伸进伤口里用力擦拭残留的煤渣和死皮。
血水顺着周卫民结实的手臂往下淌,滴进地上的搪瓷盆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周卫民坐在检查床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呼吸平稳,就像那把在肉里搅动的镊子,根本不是夹在他自己身上。
可沈清瑶受不了。
她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视线扫过他身上那些狰狞的疤痕,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闷疼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