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米都装船了?”
洛清晚坐回椅子上。
大红风衣的下摆沾了片黑黑的煤灰。
她没在意,随手用湿毛巾擦了擦手心里的枪油。
“二哥,前线不光缺粮,还缺药。”
洛砚舟坐在一旁。
金丝眼镜上全是白茫茫的雾气,他摘下来,用袖口使劲抹了抹。
“晚晚,南城黑市上的消炎药已经断货了。”
“盘尼西林被炒到了天价,一小瓶就要一根大黄鱼。”
“有钱都买不着。”
他把几张发黄的账单拍在桌上。
“那些洋商把药藏在租界仓库里,宁愿烂掉也不肯卖给咱们。”
他叹了口气。
“这账,没法算。”
“买不着?”
洛清晚把玩着手里的短刀。
刀尖在红木桌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买不着,咱们就自己造。”
洛敬山和老大洛砚川都愣住了。
老头子嘴里叼着个旱烟袋,手一抖。
大片黑色的烟灰落在手背上,烫得他直咧嘴。
“自己造?晚晚,这药厂可不是开面粉铺,里头的洋机器贵得很呐!”
“爹,南城西郊不是有一家现成的药厂吗?”
洛清晚站起身,走到南城地图前。
白皙的手指在城西的位置重重一点。
“大华药厂。”
“虽然停工了两个月,但里面的发酵罐和提纯设备,全都是进口货。”
洛砚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
“我查过,那家厂的老板叫钱富贵,是个出了名的铁公鸡。”
“他现在手里压着大批的原材料,因为没电没煤,厂子快被银行查封了。”
“去,把车备好。”
洛清晚把短刀插回皮靴侧面的皮套里。
“咱们去会会这位钱老板。”
半个钟头后。
城西,大华药厂。
厂子里冷冷清清,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杂草在墙角缝里乱长,散发着一股子霉烂的味道。
洛清晚一脚踹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门框上的霉灰簌簌往下掉。
“谁啊!大清早的砸门,懂不懂规矩!”
钱富贵正趴在红木桌上,数着一叠破烂的大洋。
他穿着一身沾了油污的真丝长衫。
胖脸上全是亮闪闪的油汗,闻着一股子陈年老汗臭。
“钱老板,生意兴隆啊。”
洛清晚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在沙发的破皮垫子上坐下。
皮垫子发出一声干瘪的叹息,扬起一阵灰尘。
钱富贵一抬头。
看到是洛清晚和两个高大的洛家少爷,吓得手里的银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在脏兮兮的地板上滚了圈,沾满了黑泥。
“洛、洛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来跟你谈笔买卖。”
洛清晚嫌弃地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
“你这药厂,我买了。”
“买我的厂子?!”
钱富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揉了揉那只红肿的眼睛,眼角还带着点眼屎。
“洛大小姐,我这可是南城唯一的盘尼西林厂!”
“里面的洋机器,少说也值十万大洋!”
“您想买,没有这个数,免谈!”
他张开五根肥胖的手指,手心里全是黑泥。
“十万?”
洛清晚冷笑。
她从包里掏出那张银行的查封通知书,拍在桌上。
“钱老板,你这厂子的电线,昨天就被电力公司给剪了吧?”
“明天一早,法院的封条就会贴在你大门上。”
她凑近了一点。
温热的呼吸扑在钱富贵那张胖脸上。
“到时候,你这些洋铁疙瘩,连当破铜烂铁卖都没人要。”
“你信不信?”
钱富贵汗如雨下。
长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狐臭味。
“我……我那是……”
他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洛家在商界和政界都有关系,真要整他,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二哥,点钱。”
洛清晚站起身。
洛砚舟走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皮箱拍在桌上。
“砰”的一声。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金光闪闪的小黄鱼。
“一万大洋的等值黄金。”
洛砚舟把金条推到钱富贵面前。
“拿着这笔钱,你今天晚上就可以坐洋人的轮船去上海。”
“不签,明天你就得被杨虎臣的兵,当成通敌的汉奸抓起来。”
钱富贵看着那箱金条。
眼睛都在放光。
在黄金面前,什么厂子,什么尊严,全被狗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