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牙磕在石头上,崩断了半颗。
满嘴是血。
他吐了一口血沫子,继续往上爬。
史密斯看着那个疯子一样的通讯兵。
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放大了一百倍。
他推开查理,大步迎上去。
皮鞋在泥地里踩得“吧唧”直响。
“出什么事了!慌里慌张的,像个什么样子!”
史密斯一把揪住通讯兵的衣领。
通讯兵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把手里那张被泥水浸透、揉得皱巴巴的电报纸塞进史密斯手里。
手指头抖得像筛糠。
“汇丰……汇丰银行……”
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上海滩那边,半个小时内,抛出来一千万英镑的现单!”
“全是以半价抛的!”
通讯兵哭丧着脸,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掉。
“青帮那几个大佬,带着几万个流氓,把咱们在上海和南城的各大分行全给堵了!”
“他们拿着现单要求提银元!”
“金库里的现洋根本不够!”
“行长说……说……”
通讯兵直打哆嗦,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了。
史密斯一把推开他。
他低头去看手里那张电报纸。
纸上的字迹被泥水晕开了一部分。
但那几个触目惊心的英文大写字母,他看得很清楚。
“bankrun”(挤兑)
“crash”(崩溃)
史密斯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是有个炸雷在天灵盖上炸开了。
他眼前一黑,身子猛地晃了两下。
耳边只能听见自己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的声音。
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
手指头用力过猛,把纸都抠破了。
“完了……”
他喃喃自语。
嘴唇发青,浑身的肥肉都在不住地颤抖。
他在这边当领事,大半的私产都存在汇丰的内部账户里。
要是英镑崩盘,银行关门。
他明天就会变成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不。
比穷光蛋还惨。
伦敦那边的老爷们,会把所有的黑锅都扣在他头上。
他会被送上军事法庭,或者直接被吊死在泰晤士河边的路灯上。
“领事先生?怎么了?”
查理还不知死活地凑过来。
他枪口稍微离开了老矿工的后脑勺。
探着头想去看那张电报。
“啪!”
一声极其响亮的耳光。
在安静的山谷里炸响。
史密斯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狠狠抽在查理的脸上。
这一巴掌用尽了全身力气。
直接把查理扇得原地转了半圈。
军帽飞出去十几米远,掉在臭水坑里。
查理被打懵了。
他捂着肿起老高的左脸,嘴角渗出一丝血丝。
蓝眼珠子里全是难以置信。
“领事先生……你干什么!”
史密斯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疯狗。
他一把夺过查理手里的左轮手枪。
反手一枪托砸在查理的脑门上。
“哐!”
查理惨叫一声,捂着满脸血倒在地上。
“蠢猪!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史密斯歇斯底里地咆哮。
唾沫星子喷了查理一脸。
他转过身,扔掉手里的枪。
踉踉跄跄地朝着洛清晚走过去。
刚才那副狂妄自大的做派,这会儿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眼泪鼻涕全出来了。
“洛……洛小姐。”
史密斯走到洛清晚跟前,腰弯成了九十度。
他掏出那块脏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汗水怎么也擦不干,顺着下巴往下滴。
“误会……都是误会。”
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
“这矿山,当然是洛家的合法财产。”
“大英帝国,绝对尊重私有产权。”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冲着那些目瞪口呆的雇佣兵大吼。
“把人放了!把路障撤开!全都给我滚下山!”
法国雇佣兵们面面相觑。
没人敢动。
“我让你们放人!没听见吗!”
史密斯跑过去,一脚踹翻了一个沙袋。
沙子漏了一地。
他亲自动手,笨拙地去解老矿工手上的麻绳。
麻绳绑得太紧,他手直哆嗦,解了半天没解开。
干脆用牙去咬。
咬了一嘴带血的泥沙。
“呸呸!”
史密斯吐掉泥沙,好不容易把绳子解开。
他搀扶起老矿工,讨好地看着洛清晚。
“洛小姐,您看……人我已经放了。”
“您能不能……能不能高抬贵手。”
他搓着手,一副奴颜婢膝的样子。
“给您二哥打个电话,把市面上的英镑……收回去?”
他眼巴巴地看着洛清晚。
洛清晚把嘴里快燃尽的烟头吐在地上。
军靴踩上去,用力碾了碾。
最后一丝火星也被烂泥吞没。
她把勃朗宁手枪插回后腰。
伸出手,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收回去?”
她挑起眉毛,看着史密斯。
像是在看一堆发臭的垃圾。
“史密斯先生,泼出去的水,怎么收啊?”
史密斯脸色瞬间惨白,像死人一样难看。
“你……你不讲信用!”
他指着洛清晚,手指头抖个不停。
“你刚才说,只要我撤兵,就放过汇丰……”
“我刚才说什么了?”
洛清晚打断他的话。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
高跟军靴直接踩在史密斯掉落在地上的那支钢笔上。
“咔嚓”一声。
名贵的钢笔被踩得粉碎,墨水溅在史密斯的裤腿上。
“我说的是,十分钟内撤出矿山。”
洛清晚抬起手腕。
看了一眼黄铜怀表上的时间。
表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可是领事先生,十分钟早就过了。”
她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
“你手里的英镑,已经变成废纸了。”
史密斯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咯咯声。
双眼一翻白。
庞大的身躯像截木头一样,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砰!”
砸在烂泥地里,溅起半米高的脏水。
直接昏死过去。
洛清晚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转过身。
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洋兵,和地上躺着哀嚎的查理。
“春桃。”
洛清晚声音冰冷。
“带兄弟们上去接管阵地。”
“把咱们的人都救出来。”
春桃大声应和,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得咧!大小姐!”
她端着枪,带着五十个女兵如狼似虎地冲上半山腰。
洛清晚站在风里。
理了理风衣的领口。
看着天边渐渐压下来的乌云。
“把人绑了,扔在领事馆门口。”
她自自语般嘀咕。
“这南城的天,也是时候该洗洗了。”
就在这时,山下又跑上来一个满头大汗的洛家伙计。
伙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跑丢了一只。
光脚踩在碎石子上,脚底板全是血。
“大小姐!不好了!”
伙计扑通一声跪在洛清晚面前,大口喘气。
“商会那边来电话了!”
“什么事慌成这样。”
洛清晚皱眉,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伙计咽了口唾沫,眼底全是惊恐。
“二少爷让您赶紧回城!”
“不是洋人的事!”
伙计声音发抖,牙齿打战。
“是……是城南的闸北老街!”
“突然冒出几百个土匪,手里全拿着清一色的日本造步枪!”
“他们见人就杀,已经把半条街给点着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