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则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咳嗽。
咳出大口大口黏糊糊的黄痰,随手抹在破棉被上。
霍霆霄走过去。
他踩着烂稻草,走到一个发高烧的老人跟前。
老人浑身哆嗦,脸红得像块烧红的木炭。
“少帅……救救我们……”
老人伸出干枯得像树枝一样的脏手。
指甲缝里全塞着黑泥。
霍霆霄没有躲。
他大手一伸,把老人那只冰凉、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攥在手里。
“老定家,别怕。药在路上了,天亮就能到。”
他的声音低沉。
喉咙里像卡了把砂子,粗粝得很。
洛清晚站在旁边。
她看着这个平时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大军阀。
这会儿却毫不在乎那能传染的疫病,把一个脏兮兮的难民搂在怀里安慰。
她心里那块坚硬的冰,好像又融了一点。
“霍霆霄。”
她走过去,扯了扯他沾着脏水的军装袖子。
“这地方不能再住人了。”
“风一吹,没病的人也得冻出毛病来。”
“而且这泥巴地太潮,病菌全在土里,这不叫隔离,这叫等死。”
霍霆霄抬起头。
他眼里满是没睡醒的红血丝。
“那你说咋办?城里的大医院全被大帅府的亲兵给封了。”
“里面的大夫早跑光了,剩下的几百张床位,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
头皮屑和雪沫子一起落在他宽大的肩膀上。
洛清晚环视着这个像乱坟岗子一样的临时隔离区。
她用鞋底在稀烂的泥地里踩了踩。
“建新的。”
她声音清冷,却极有力量。
“洋人这回虽然被咱们整怕了,但他们骨子里还是贪的。”
“我要在北平城南,建一家民国最大的现代化传染病医院。”
“把这三十万难民,全部分区隔离治疗。”
洛砚舟在一旁听得手一抖。
他刚从兜里掏出一根香烟想点上。
结果火柴还没划着,就被洛清晚这话惊得把烟头掉在泥水里。
“建医院?晚晚,这可不是开服装店。”
“要水泥,要洋灰,还要上百个懂西医的大夫和护士。”
“这节骨眼上,上哪去找这么多人和料子?”
他吸溜了一下流出来的清鼻涕,冻得直打哆嗦。
洛清晚从容地拍了拍大衣上的雪花。
“用黄金去买。”
“法国领事皮埃尔不是在上海有几家西医研究所吗?”
“让理他把人都给我打包送过来。”
“敢说个不字,他的巴黎银行明天就得变成废纸。”
她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容置疑的霸气。
“至于料子,洛家在南城的几百艘大船,全给我装满水泥和钢材。”
“三天之内,我要在城南平地起高楼。”
霍霆霄听了,一把将洛清晚搂进怀里。
他也不顾自己身上全是泥巴和汗臭。
把满是胡茬子的下巴死死抵在她的颈窝里。
“媳妇,你这心胸,真成。”
“三十万人的命,老子这回,全交到你手里了。”
洛清晚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伸手去推他,却推在硬邦邦的肌肉上,推不动。
“起开,臭死了,满嘴大蒜和猪油味。”
她脸上有些发红。
低声骂了一句。
“不放。老子这辈子都不放了。”
霍霆霄赖皮狗一样地抱着,嘴里哼哼唧唧。
“大兵,这回,咱们建一座吃人的铁桶医院。”
洛清晚在红绸被单一般的漫天雪花下。
轻轻勾起红唇。
“我要让这吃人的瘟疫,在咱们手底下,连一粒灰尘都留不下来。”
霍霆霄听着,眼神里多了一丝亮光。
他咬着牙说:
“得咧,那老子今晚就跟二哥连夜把这图纸画出来,拉人开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