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的身体抖了一下,脸色更白了。"没……没什么,就是一些旧锁芯,没用的。"
"打开。"梁砚说,他的声音很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建国犹豫了很久,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手哆嗦着,试了三次才把锁打开。盒子里没有旧锁芯,只有十几把钥匙,每一把都贴着标签,写着房间号:502、301、403、601、205、701……一共十二把,每一把的标签上都写着年份,从2007年到2021年。
"这是什么?"梁砚拿起一把钥匙,对着光看了看,钥匙是黄铜的,磨得发亮,"这是你配的那些钥匙?你没有把它们交给配钥匙的人?"
"我……我留了一把备用的。"王建国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干我们这行的,都有这个习惯,配钥匙的时候多留一把,万一人家弄丢了,可以再来配。我……我就是留着备用的,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梁砚把钥匙放回盒子里,发出叮当一声响,"十二把钥匙,对应十二个失踪者的房间。你留着这些钥匙,是想干什么?是想随时进去看看,还是想留着以后用?"
"我没有!"王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和汗,"我就是留着备用的!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要是知道那些人失踪了,我早就把钥匙交出来了!我就是……就是忘了,时间太久了,我忘了这些钥匙是怎么回事了……"
"你没忘。"梁砚说,他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你每年八月都会把这些钥匙拿出来擦一擦,上点油,防止生锈。盒子里的钥匙都很亮,没有锈,说明你经常打理。你没忘,你记得很清楚。你知道这些钥匙对应哪些房间,你知道这些房间里发生过什么。你只是不想承认。"
王建国不说话了。他的头低得很深,几乎埋进了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又像在笑。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指甲嵌进肉里,指缝里渗出了黑红色的血,是油污混着血。
"他每次来配钥匙,都给你多少钱?"梁砚问。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每次……每次二十块。后来涨到三十,再后来五十。最后几次,给一百。"
"一百块。"梁砚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十二条人命,你平均每次收五十块。比502的周德福便宜,比403的陈淑兰也便宜。你们这栋楼里的人,人命都挺便宜的。"
"我真的不知道!"王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像两团燃烧的火,"他就是说帮朋友配钥匙,我哪知道朋友已经死了?我要是知道,我怎么可能帮他配?我虽然贪财,但我不是杀人犯啊!我就是个手艺人,我就想赚点小钱养家糊口,我哪知道会摊上这种事?"
"你不是杀人犯。"梁砚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你是帮凶。你帮他配钥匙,让他能自由出入受害者的房间,在受害者失踪后制造有人居住的假象。你帮他换锁,让原来的钥匙失效,让房东和邻居都进不去,以为受害者只是换了锁、不想见人。没有你的锁具配合,他的时间错位公式就不成立。你以为你只是在配一把钥匙,收几十块钱,但实际上,你是在帮一个连环杀手掩盖罪行。你每配一把钥匙,就有一个人的房间向凶手敞开了大门。你每换一把锁,就有一个人的死被推迟了三十七天才被发现。三十七天地,足够他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足够他换一个身份,继续住在这栋楼里,继续做一个'普通人'。"
王建国瘫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骨头。他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淌,滴在地上,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甲缝里的黑红色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色的痂。
小周把盒子里的十二把钥匙都装进证物袋,一把一把,小心地放进去,生怕弄混了。证物袋是透明的塑料,上面有白色的标签,小周用记号笔在标签上写着"601收缴备用钥匙,共12把",字迹很工整。曾莞在旁边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把工作台、铁架子、锁具、配钥匙机、螺丝刀、扳手都拍了下来,每一张照片都很清晰,每一张照片都像一份罪证。
临走的时候,梁砚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建国。他还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就是配把钥匙""我真的不知道""我是被他骗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指甲嵌进肉里,指缝里的血已经干了。工作台上方的电风扇还在转,发出嗡嗡的声响,把桌上的纸屑吹得乱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屋子里飞舞。
门关上了。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着绿光,一闪一闪的。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三个黑色的幽灵。楼梯很窄,墙皮脱落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水泥上有小孩用粉笔划的涂鸦,已经被蹭得模糊了。
"他真的不知道吗?"小周问,他的声音有些低,在空旷的楼道里荡出回音。
"他知道。"梁砚说,他的脚步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很稳,"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杀人犯,但他知道那些钥匙有问题。一个修锁的,不可能不知道,每年八月都有人来配同一栋楼里不同房间的钥匙,这本身就不正常。他不可能不知道,配钥匙的人每次都戴帽子、不说话、不留身份信息,这本身就可疑。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知道。几十块钱,让他闭上了眼睛,堵住了耳朵。他以为只要配钥匙收钱,就跟他没关系。"
"但这跟他有关系。"曾莞说,她走在最后,手里提着证物袋,袋子里的钥匙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很多小铃铛在响,"十二个人的死,都有他的一份。他的钥匙,让凶手能自由出入受害者的房间。没有他的钥匙,凶手不可能在受害者失踪后还能自由进出,不可能制造有人居住的假象,不可能把失踪时间往后推三十七天。他每配一把钥匙,都在帮凶手多掩盖一天。他每留一把备用钥匙,都在为凶手保留一扇随时可以打开的门。"
"对。"梁砚说,他推开单元门,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眯起了眼睛。外面的烟火巷很热闹,熟食店的老板在吆喝,声音很大,盖过了周围的嘈杂,他的围裙上沾满了油渍,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扇着炉子上的火。棋牌室里传来麻将声,哗啦哗啦,像下雨,中间夹杂着男人的叫骂声和女人的笑声。几个老人坐在门口下棋,棋盘是用粉笔在地上画的,棋子是石头子儿,黑白两色,他们蹲在地上,手里端着茶缸,下棋的速度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跑,手里拿着冰棍,冰棍化了,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滴,他们的笑声很尖,在巷子里荡来荡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阳光很亮,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但梁砚的心里很冷,像揣了一块冰,"他以为他只是在配钥匙,实际上他在配凶器。他以为他只是在修锁,实际上他在修通向地狱的门。他的工作台上,摆的不是工具,是十二条人命的钥匙。他的铁架子上,挂的不是锁具,是十二条人命的枷锁。他每配一把钥匙,就有一扇门向凶手敞开。他每修一把锁,就有一个人的死被推迟了三十七天才被发现。"
他们走到警车旁。梁砚拉开车门,把证物袋放进去,然后站在车旁,回头看了一眼601的门。门还开着,门口堆着纸箱子,王建国还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电风扇还在转,嗡嗡的声响从门口飘出来,混在烟火巷的喧嚣里,很快就散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下一个,205。"梁砚说,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一声叹息,"账务查清了,药物查清了,锁具查清了,接下来是人流。502管账,403管药,601管锁,205管人。四户人家,一户一户查,查清楚每一个人的边界,查清楚每一笔账的去向,查清楚每一粒药的来源,查清楚每一把钥匙的去向,查清楚每一个人的来路。他以为四户人家互不知情,就可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但他不知道,每一户的'不知情',都是他完美犯罪的一部分。每一户的'小生意',都是十二条人命的垫脚石。四户人家,四个支撑点,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美的杀人公式。"
警车开走了。601的门还开着,那个人影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电风扇还在转,嗡嗡的声响从门口飘出来,像一声压抑的叹息,在午后的空气里荡开,又消失。门口的纸箱子还堆在那里,有些已经打开了,里面露出各种锁芯、钥匙坯、螺丝刀、扳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烟火巷的喧嚣被甩在身后,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后视镜里,锦华公寓的红砖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点,消失在街角。601的门还开着,在午后的阳光里,那个门洞显得格外黑暗,像一张张开的嘴,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又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在沉默地注视着这条巷子里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