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王程放下酒坛,“人都会变。”
“可我不想他变。”
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想他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天天赖在翠云山不走,天天叫我夫人,天天——他以前真的会天天叫我夫人的。”
王程在她旁边坐下,也靠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
他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吹着山风,听着远处不知道哪座山头传来的鸟叫声。
过了好一阵子,铁扇公主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比之前沙哑了几分。
“刚成亲那会儿……他给翠云山种了一整片桃林。说是猴子爱吃桃,他得让我高兴。”
铁扇公主又灌了一口酒,声音低得像是说给树听的,“那桃林现在还在。花开的时候满山都是粉的,风一吹,花瓣落在水潭面上,漂着。”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酒葫芦拿在手里转了转:“后来他就不怎么回来了。回来也是待一两天就走,说有事,说应酬,说兄弟聚会……我信了。我信了好多年。”
王程没有接话,就静静地听着。
铁扇公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说话了?刚才在山上不是挺能说的吗?”
“刚才是刚才。”
王程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线,“现在是现在。你心里堵着东西,说出来比闷着强。我就是个听筒。”
铁扇公主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别过头去,把酒葫芦又举到嘴边,这一次喝得慢了一些。
“你说他那一巴掌扇下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问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他什么都没想。”王程说,“他就是急了。他被你逼到了墙角,又当着那个女人的面下不来台,脑子一热——”
“他就打我了。”
铁扇公主打断他,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完了的事。
“几百年了。他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今天为了那只狐狸,他打我了。”
她把酒葫芦放下,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把芭蕉扇,扇面上的火纹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像睡着的余烬。
“王程。”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是第一次叫,叫得很自然,“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王程偏过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暮色里被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左脸上那道掌印还没消,肿起一道明显的凸痕,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细小的暗褐色痂。
“不是傻。”他说,“你就是太能忍了。忍了十年,忍到人家打你你才走。”
铁扇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不带什么情绪,就是笑了一下。“那你觉得我接下来该去哪儿?”
“回翠云山啊。”
王程说,“那是你的山头。你凭什么走?要滚也是他滚。”
铁扇公主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那层厚厚的倦色底下,有一丝极淡的东西动了动,像冰面底下游过一条鱼。
她没再说话,把酒葫芦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芭蕉扇往肩上一扛,低头看着还靠树坐着的王程:“你今晚住哪儿?”
“你山上有没有空房间?”
铁扇公主没回答他,转身迈步往山上走了两步,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跟上。”
王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跟在她身后。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