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淡了。
他显然已经听到了那些风声――清水镇通着裴照,镇民同仇敌忾,而他贩私盐的勾当,似乎正被那位铁面御史盯上。
“江先生,”庞奎坐在医馆里,端着茶,慢悠悠开口,“庞某这三日,可是听了不少关于你的新鲜事。”
“哦?”江砚平静地给他续茶。
“说你通着裴中丞。”庞奎细长的眼睛盯着江砚,“说你这清水镇,动不得。”
江砚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
这一笑,比任何辩白都让庞奎心里没底。
―
庞奎是只老狐狸。
他试探,他施压,他抛出一个又一个诱饵和威胁,想探出江砚的虚实――这“裴照撑腰”,到底是真是假?
可江砚滴水不漏。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该硬的地方硬,该软的地方软,把“清水镇有官面靠山”这个半真半假的疑团,牢牢挂在庞奎心头,让这只老狐狸投鼠忌器,不敢贸然下手。
“庞当家,”一番机锋过后,江砚终于把话挑明,“江某再说一遍。”
“江某的本事,治病救人,造物济民,仅此而已。庞当家的买卖,江某不沾。”
“至于入伙――”江砚摇头,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恕难从命。”
庞奎的脸沉了下来。
他盯着江砚,那阴鸷的眼里杀机一闪。
可他到底没有当场发作。
“裴照”那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不得不掂量。
“好。好得很。”庞奎站起身,皮笑肉不笑,“江先生果然是个软硬不吃的。”
“庞某,记住你了。”
他撂下这句话,带着人,悻悻地回了船。
―
“成了?”罗十三看着庞奎退去,松了口气,“弟,你这三管齐下,把那瘟神唬住了!”
“没成。”江砚却摇头,神色凝重,望着那五条依旧没走的黑船。
“庞奎是只老狐狸。他没当场翻脸,是被‘裴照’二字绊住了脚。可他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他在等。”江砚的眼神沉了下去,“等一个能确认‘裴照撑腰’是真是假的机会;或者,等一个能让他不顾忌官面、一举拿下清水镇的机会。”
“这条蛟盘在那儿没走,就还有后手。”江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话音刚落,老崔一脚跨进门,咧着嘴,憋不住笑。
“先生,成了一半!”他压低声音,“码头上庞奎那几条船,半夜悄没声地挪了两条往下游去――把船上压着的私盐,先转走了。”
“探子来报,说是有官船在汝阳那一段查私盐查得紧。‘裴照’那根刺,扎着他了。”
江砚一怔,随即也笑了。
那根半真半假的刺,到底先逼着庞奎分了神。
“他这是先把家底挪到稳妥处。”江砚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谨慎成这样――好啊。越谨慎的对手,越沉得住气,也越怕赔本。咱们,就跟他耗这个谨慎。”
只是那两条船,转完私盐,天亮前又悄悄摸了回来,仍泊在码头――五条黑旗,一面不少。庞奎退了半步,藏好家底,腾出手,反倒更稳了。
油灯爆了个灯花。
江砚揉着太阳穴,没在意窗外。那一刺,逼得动庞奎,却逼不动一样东西――天。
汝水上游连下了三天的雨,正一寸一寸,涨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