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瘦人想松口了。
可它松不开。
它那张黑气化作的“口”,死死咬着江砚的笔意。方才是它要吞,此刻,却是它甩不脱。那支被它夺到半路的“笔”,因江砚心神归位,骤然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它黑气翻涌、神魂剧痛。
“吐……吐出来……”枯瘦人惨叫,拼命要把那烫人的真墨吐回去,“这不对……夺来的墨,怎么会烫……”
“因为它认主。”江砚缓缓道。
他不再松,反而将那一缕心神,顺着被夺的笔意,逆流而上,稳稳压了过去。
这一回,不是“夺”,是“御”。
―
以心御笔。
这是他在清水镇就立下的法门――心镜映物,以心驭笔,心不正则反噬。
那时他用它,是为了驯服自己潦草的笔、暴躁的心。
而此刻,他第一次用它,去对付一个夺笔的敌人。
他不与枯瘦人争那股“吸力”的强弱――论强弱,他重伤之身,远不及对方。他争的是“主”。
那支笔,是他用命、用心、用半年的悟,一笔一笔淬出来的。它的根,扎在他的心里。枯瘦人能把它牵引出去,却永远成不了它的“主”。
就像一匹烈马,旁人能牵走它的缰,却驯不服它的性。一旦那缰握在了不该握的手里,烈马只会尥蹶子,把骑它的人,狠狠掀翻。
江砚的心神,顺着笔意压过去的刹那,那支“烈马”般的笔,骤然回头,朝着夺它的枯瘦人,反咬了一口。
―
“啊――!”
枯瘦人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它那张贪婪吞吐的黑气“口”,被江砚逆流而上的笔意,从内里生生撑裂。一缕缕灼热的真墨,顺着它的术法,反灌回它自己的经脉、神魂。
夺笔者,终被反噬。
枯瘦人踉跄着倒退,枯白的脸上,黑气乱窜,七窍渗出粘稠的黑血。它捂着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烧得它五脏俱焚。
“你……你这墨……有毒……”它嘶声尖叫。
“不是墨有毒。”江砚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却稳,“是你的心,太贪。”
“贪来的东西,镇不住,便要反噬。”他望着那痛苦翻滚的枯瘦身影,一字一句,“这道理,我用了半年才懂。你夺了一辈子,却到死也不肯懂。”
―
这一番“以心御笔”的逆夺,江砚自己,也几乎油尽灯枯。
他能感觉到,方才那一缕逆流压过去的心神,又狠狠折损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眼前的一切,都在剧烈地晃动、重叠。
可他撑着,没有倒下。
因为他知道,这一刻,他但凡露出半分虚弱,那枯瘦人便会疯狗一样,再扑上来。
“你这条蛇,”江砚迎着它的目光,强撑着,把声音压得又冷又沉,“今日想吞我,是吞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