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的大人都笑了。王二的婆娘嗔道:“去去去,别缠着先生!先生那是天大的本事,岂是给你们变糖人儿玩的!”
江砚却笑了。
他蹲下身,没有动用那支秃笔――护民的笔,他从不轻用。他只是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变了个最寻常的市井戏法,引得那群孩子又惊又喜,拍着手直叫。
那一刻,他不是名动中州的鬼画师,不是海捕文书上的钦犯,不是各方觊觎的“奇货”。
他只是清水镇上,一个被孩子们缠着变戏法的、寻常的“江先生”。
火光映着一张张稚气的笑脸,暖意一直熨到他心底。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拼了命要护住的东西――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功业,是这一场,能让孩子安心嬉闹、让大人放声欢笑的,太平烟火。
―
罗十三也在。
他扛着酒,挨个儿给弟兄们敬酒,笑得比谁都豪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怎样的煎熬。
夜深时,他端着酒,晃到江砚身边,挨着他坐下。
两兄弟,对着篝火,沉默地喝着酒。
“弟,”罗十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你说……哥这个人,要是哪天,做了件混账事……你还认哥这个兄弟么?”
江砚一愣,随即笑了,一拳捶在他肩上:“哥你喝多了。说什么胡话。”
“你罗十三能做什么混账事?”江砚望着篝火,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信任,“你这辈子,把义气看得比命还重。哥的为人,弟还能不知道?”
“咱俩折箭为誓的兄弟,”他举起酒碗,“天塌了,一块儿扛。这辈子,谁也别想拆散。”
罗十三举着酒碗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句憋在喉咙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哥欠了八百两赌债、惹上了冲你来的人”,被江砚这一句毫无保留的信任,硬生生,又堵了回去。
他怎么说得出口。
他怎么忍心,把这份干干净净的信任,亲手,捅出一个窟窿。
“……嗯。”罗十三低下头,重重地,与他碰了一碗,仰头饮尽,把那满腔的苦涩,连酒一起,咽了下去,“天塌了,一块儿扛。”
―
那一夜,是清水镇据点,最安稳、最温暖的一夜。
篝火烧到很晚,笑声传出很远。
没有人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对着篝火、与江砚碰碗共誓的结义大哥,怀里揣着的那张纸条,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一夜未眠。
汝水汤汤,篝火明灭。
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短暂得,就像这一夜的篝火――
烧得再旺,天亮,也终要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