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二蛋随乱兵烧村抢粮,是实。这笔账,砚坡认。乱世所迫、既往之罪,凡降砚坡者,依‘弃械免死’之诺,免其死。”
“但――”她话锋一转,“免死,不等于无罪。”
“二蛋,罚你,服三年苦役:垦最贫的地,守最险的岗,你烧过一个村,就替砚坡,建起十个村的墙。你抢过粮,就替砚坡,多种出十倍的粮。用这三年,把你当年造的孽,一寸一寸,还给这世道。”
“其二,”她看向柱子,声音软了下来,“你爹、你哥的仇人,不是二蛋,是那几个早已伏诛的悍匪。但你的痛,砚坡记着。二蛋苦役三年间,每月,拿出一半口粮,补给你家。这是他,替那伙乱兵,向你赔的罪。”
“其三――”她环视满场,声音陡然一沉,“从今日起,砚坡有律:凡砚坡之人,无论新旧、无论来路,再犯烧杀抢掠者,不论降卒流民,一体严惩、决不姑息。私自动刑、聚众打杀者,同罪。”
“旧账,按‘免死赎罪’了;新罪,按砚坡律,严办。”
“这,就是砚坡的,公道。”
―
满场,寂静。
柱子怔怔地站着。他要的是给爹哥报仇,可谢蘅查清了,真凶早已死了;他心里的痛,却被谢蘅那句“砚坡记着”、被那份实实在在的口粮之偿,接住了。
二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磕头如捣蒜――他捡回一条命,却也知道,这三年苦役,是他,欠这世道的,债。
围观的人,从最初的喧嚣、质疑,到此刻的心服口服。
他们头一回明白:原来在这吃人的乱世里,还真有一个地方,肯讲道理、讲王法,肯让屈死的人有个说法、让作恶的人有处赎罪,而不是,谁横谁有理、谁狠谁活命。
这,比十车粮、百座墙,更让人,想留下来。
―
江砚站在人群后,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极深。
他护砚坡,靠的是笔、是墙、是仁心。可仁心,是他一个人的。他能凭着一颗仁心,一次一次,去恕罗十三、收郝彪、判个案子。
可一千五百口人的地方,光靠他一个人的仁心,是撑不住的。
谢蘅做的,是把他那点仁心,立成了白纸黑字、人人可依的――规矩。
有了规矩,砚坡就不再是一个,系于江砚一人的山头。它成了一个,哪怕江砚不在,也能凭着公道,自己立得住的,地方。
昔日卫府里那个冷静锐利、替卫崇出谋划策的才女,如今,把一身的见识与心机,用在了,为这一方流离之人,立一部,护他们的律上。
立场,从不等于善恶。
同样一身本事,用在卫崇手里,是屠民的刀;用在砚坡,就是,护民的,秤。
―
那天夜里,谢蘅独自,把新立的砚坡律,一条一条,誊在了粗纸上。
江砚给她端来一碗热汤。
“累了吧。”
谢蘅接过汤,摇了摇头,那素来冷清的脸上,竟难得地,有了一丝暖意。
“先生,你知道么,”她轻声道,“我在卫府待了半辈子,出的每一个主意,到头来,都是害人的。我一直以为,我这身本事,生来就是,沾血的。”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她望着那一纸律条,“原来,我也能,用它,护人。”
“这碗汤,”她笑了笑,眼里有光,“比我在卫府,喝过的任何一杯酒,都暖。”
―
窗外,是砚坡渐渐安宁下来的夜。
只是,江砚望着这难得的安宁,心里那根弦,却没敢松。
云栀带回的话,还在他耳边:砚坡的名头,传出去了。慕名来投的人,会越来越多;可盯上砚坡的豺狼,也,越来越近。
而在这些人里,罗十三――
那个刚随云栀跑完一趟凶险商道、一路上把最险的活都揽在身上、却始终不敢抬头见人的男人――
他的赎罪路,才,刚刚开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