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模样,让砚坡的骑手,恍惚看见了――当年那个在黑松岭、在明州长街,替江砚、替素不相识的难民,一次次舍命断后的,罗十三。
那个还没有背叛、还是一条响当当汉子的,罗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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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兵到了。
苏挽得了信,带着一队义勇疾驰而来。马匪见砚坡大队杀到,不敢再缠,撂下十几具尸首,狼狈遁走。
上百流民,一个不少,被接回了砚坡。
罗十三,却因失血过多,从马上,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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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的义诊棚里,罗十三趴在草席上,背上一道长长的刀口,深可见骨。王二给他上药、缝合,他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江砚,来了。
他站在草席边,看着罗十三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看着他为护一个素不相识的娃娃、把后背露给敌人的那道伤,沉默了很久。
“值吗?”江砚忽然问,“为一个不认得的娃娃,把命,豁出去。”
罗十三趴在席上,惨白的脸上,扯出一丝笑。
“哥……”他声音虚弱,“俺这条命,早就是脏的了。清水镇几百口人的血,俺一辈子,也洗不干净。”
“可俺想过了。俺洗不干净这条命,俺就……用它,多护几个人。”
“多护一个,俺心里,就……好受一点点。”
“哪天,俺护人护死了……”他闭上眼,“那,也算,俺,替清水镇死的那些人,还上,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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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心里那道,因背叛而裂开的、血淋淋的口子,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了一下。
他还是恨罗十三。清水镇的火、老崔的死、那几百条人命,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可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把命一次次豁出去、只为多护一个人、只为一点点“好受”的人――他心里那块坚硬的、名叫“恨”的石头,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那不是原谅。
原谅,还早得很。
可那道缝里,透进来一点东西。江砚说不清那是什么。或许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跌进泥里的人,正一寸一寸,往上爬时,心底,那点最难描摹的,不忍。
“好好养伤。”江砚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又补了一句:
“……以后接人,多带几个人。别再,一个人逞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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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十三趴在席上,望着江砚离去的背影,眼泪,无声地,砸在了草席上。
这是背叛之后,江砚,头一回,对他说的、带着一丝暖意的话。
他知道,那道横在他和江砚之间的、深不见底的沟,还远远,没有填平。
可今天,江砚那句“别再一个人逞能”,像一根,细细的线,从沟的那头,颤巍巍地,抛了过来。
罗十三把脸,埋进草席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知道,他要还的债,还很长很长。
可他,第一次,觉得,这条用命去赎的路,尽头,或许,真的,有那么一丝,能重新,做回江砚兄弟的,光。
哪怕,那光,还远在天边。
哪怕,他可能,要用整条命,才走得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