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怯生生地，走到他面前，仰着脸――正是那日，他豁了命，从马蹄下捞回来的娃娃。

小丫头把手里一个刚出锅、烫手的菜团子，往罗十三怀里一塞，脆生生地说：“大叔，给你吃。俺娘说，你是救俺的，大英雄。”

说完，红着脸，一溜烟跑了。

罗十三捧着那个烫手的菜团子，怔在那里。

许久，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低下头，肩膀，无声地，抖了起来。

自打背叛那天起，就没人，再给过他一个好脸。可这个小丫头，一句“大英雄”，一个菜团子――

让他觉得，自己这条脏透了的命，或许，真的，还能，一点一点，赎回，一点，干净。

―

江砚和苏挽，立在坡顶，望着坡下这一片，火树银花般的，人间烟火。

炊烟、笑声、酒令、歌声、娃娃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暖融融地，漫过整个砚坡。

“你看。”苏挽轻声道，眼里，映着坡下的灯火，“他们笑得，真好看。”

“嗯。”江砚点头。

他望着坡下那一张张，从死人堆里、从饥荒里、从乱兵刀下，捡回一条命，如今却能捧着一碗热饭、笑出声来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就是他要“定”的东西。

不是江山，不是权位，不是那一笔能撼天动地的通天之力。

是这样一片，能让走投无路的人，有饭吃、有屋住、有字认、有太平日子过的――乐土。

哪怕它，只是乱世汪洋里，一座小小的、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的孤岛。

可只要这座岛还在，坡下这一千五百口人，就有一个，能活得像人的，地方。

―

“挽挽。”江砚忽然开口。

“嗯？”

“等这乱世过去了。”他望着坡下的灯火，声音很轻，“等卫崇了断了，苏家的冤雪了，天下太平了……”

他没往下说。可苏挽，听懂了。

她的脸，微微一红，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漾起一层温柔的水光。

“等那一天。”她轻声接道，望着坡下那片太平的烟火，“我陪你，找个像这样的地方。”

“看着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

两人并肩而立，谁也没再说话。

坡下的歌声，一浪一浪，暖到了心里。

―

那一夜的砚坡，是江砚穿越以来，见过的，最像“太平”的一夜。

只是，就在这满坡的欢声笑语里，坡口的暗处，几双陌生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这一片，不该在乱世里出现的，乐土。

那是几个，扮作投奔流民、混进人群的，生面孔。

他们没有笑。他们只是，把砚坡的地势、人手、粮仓、还有那个白发的“鬼画师”，一样一样，悄悄地，记在了心里。

砚坡的名头，太响了。

响到了，那些，盘踞在这乱世顶端的豺狼，也，终于，抬起头，朝这座小小的孤岛，望了过来。

太平，只是暴风雨前，那一段，短暂的，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