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的手攥紧了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布包,眼眶一下就红了。
“还有……”罗十三的声音越来越弱,“俺死后,别把俺跟砚坡的弟兄埋一块儿……俺不配……”
“找个没人的乱葬岗,把俺一扔就成……”
“俺这辈子……对不住的人太多了……最对不住的……是你,哥……”
“黑松岭,咱们折箭结义……俺说,天塌了,咱哥俩一块扛……”
“可俺……俺没扛住……俺把你、把清水镇,都卖了……”
滚烫的泪,从这条汉子惨白的脸上淌了下来。
―
江砚,再也忍不住了。
背叛的恨,压了他这么久。清水镇的火,老崔的死,几百条人命……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原谅。
可此刻,看着这个把命一次次豁出去、只为赎罪,如今躺在血泊里、连死后都觉得“不配”跟弟兄同葬的男人――
那块名叫“恨”的坚冰,彻底化了。
“罗十三。”江砚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泪流满面,“你给我听好了。”
“你的罪,我没忘。清水镇死的人,我也没忘。”
“可你这条命,一次次往刀口上豁――你早不是那个一念之差的孬种了。”
“你要是死了……”江砚哽咽,“谁给石根他们当那个冲在最前头的兄弟?”
―
“兄弟。”
这两个字,江砚咬着牙说了出来。
自背叛之后,头一回。
罗十三浑身剧震,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骤然睁大,死死地望着江砚。
“哥……你……你还认俺这个兄弟?”
“认。”江砚重重点头,泪砸在罗十三手背上,“黑松岭那一箭,咱们折了。可这兄弟,我认。”
“所以你,给我活下去。”江砚嘶声道,“活着赎罪。活着替死的人护更多的人。活着――”
“陪哥,把这乱世走完。”
―
罗十三望着江砚,那双涣散的眼里,重新聚起了一点光。
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东西。
他这一路赎罪,求的是什么?不就是有朝一日,能重新听江砚唤他一声“兄弟”么?
如今,他听到了。
“好……”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却极满足的笑,“哥,唤俺兄弟了……俺,俺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给你活下来……”
那口眼看要散的气,竟被这一声“兄弟”硬生生吊住了。
―
那一夜,王二守着罗十三,一步不离。
天快亮时,罗十三那口几度要断的气,竟一点一点稳了下来。
“活过来了……”王二又惊又喜,“先生,他活过来了!这汉子,命硬得很!”
江砚立在草席边,望着昏睡过去、却总算保住了一条命的罗十三,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道横在他与罗十三之间、深不见底的沟――
在这青石村的血、这一声“兄弟”、这一场生死之间,终于被填平了。
不是遗忘。清水镇的账,还在。
是和解。是两个都在这乱世里跌倒过、又爬起来的人,重新把那份折过箭的情义接上了。
―
只是,江砚望着窗外那一日近过一日的朔方烟尘,心却重新沉了下去。
青石村,只是朔方游骑的一次前锋试探。
真正的朔方大军、真正的家国浩劫,还在后头。
而就在砚坡与朔方第一次交手的同时――
千里之外的京城,那个谋划了七年的枭雄,终于等到了他图谋已久的那登顶的一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