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榻上,江砚那紧闭了多日的眼睛,正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睁开一道缝隙。
那眼缝里透出的目光,虚弱、涣散,却在看到苏挽那近在咫尺的脸时――
那涣散的焦距,竟一点一点凝聚了起来,落在了她的脸上。
―
“苏……挽……”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声,从江砚那干裂的唇间逸了出来。
那是他昏迷多日后说出的第一个清晰的词。
是,她的名字。
―
苏挽只觉得那滚烫的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模糊了双眼。
“我在。”她握紧了江砚的手,把脸凑到他面前,泣不成声,却努力笑着,“先生,我在。”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要等我的……”
“你看,”她哽咽着,“我来了。我一直都在。”
―
江砚望着苏挽那泪流满面、却笑得比阳光还暖的脸,那虚弱的唇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他想笑。
他还记得那声“等我”。
在那无边的黑暗深处,正是这声“等我”,正是苏挽那一声声呼唤,像一根不肯断绝的线,把他从那快要沉没的深渊里,一寸一寸牵引了回来。
―
“我……回来……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微弱,却字字情真。
说完这一句,他仿佛又耗尽了力气,眼皮缓缓地合上,重新沉入了睡眠。
可这一次,那不再是那濒死的昏迷。
那是一个劫后余生的人,在卸下了重担、听到了爱人的呼唤之后――那一场安稳的、通向痊愈的酣睡。
―
苏挽握着江砚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她望着他那渐渐平稳的睡颜,望着他唇角那一丝尚未散去的笑意,泪无声地滑落。可她的心里,却充满了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回来了。
那个为这天下燃尽了自己的执笔者,那个她以为就要永远失去的人――他真的一步一步,从那鬼门关走了回来。
―
军帐外,天又亮了。
一缕清晨的阳光,透过帐帘,落在榻上,落在那一人酣睡、一人守望的身影上,也落在那两只交握着的、终于都有了暖意的手上。
希望的微光,在这一夜的呼唤与回应里,终于一点一点亮成了一片温暖的晨曦。
那个为乱世写下“定”字的人,终于熬过了那最漫长的黑夜,正朝着那苏醒、痊愈的黎明,一步一步坚定地走来。
苏挽守着那渐渐平稳的睡颜,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这一生,见过的最美的一个清晨。不是因为那朝阳有多灿烂,而是因为,她怀里这个人,终于要回来了。
那些日夜守在帐外、跪着为他祈祷的百姓,那些一声声唤他“回来”的念想,那笔里千百年的护生意志――它们没有辜负这个好人。它们,真的把他,从鬼门关前,唤了回来。
善有善报。这四个字,说了千百年,听起来像句空话。可在这个清晨,它却真真切切地,应验在了江砚的身上。他把善播撒了一路,那善,终于汇成江河,把他重新托回了人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