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二十八分,一个四十出头、穿深灰色polo衫的男人推门进来。个子不高,肩膀宽,走路带风,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旧疤。
“明轩!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何必吧?”
“范总。”
“别叫总,叫志强就行。”范志强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都没锁,当场翻照片――全是店里的实拍,后厨烧红的铁锅、服务员端菜时蒸腾的热气、食客伸筷子夹菜的瞬间,“你跟我说实话,三万块拍六到八家店,你能不能做?能做咱们今天把框架定下来,不能做我不耽误你时间。”
何必看着他的眼睛:“能做。但我先把话说清楚:三万块拍的是你店里真实的东西――后厨颠锅的火苗,服务员上菜时盘沿的油光,客人夹起第一筷子时的表情。不是那种端着盘子转一圈的摆拍。你花三万块请影楼拍,他们给你的是产品图;你花三万块请我拍,我给你的是你家店从早到晚的生活。你自己看了也会觉得,这就是自家店里的样子,不夸张,不美化,就是菜端上桌那一刻就能闻到的味道。”
范志强沉默了三秒钟,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桌上,咧嘴笑了:“你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前前后后找了三拨人拍,都一个样――灯光打得比菜单上的照片还假,服务员脸上的汗都给磨皮磨没了,看着像样板间不像餐厅。三万块不多,但你拍的要是真能出你说的那种味道,我后面还有。下个月总店周年庆,还要做一轮活动视频。”
何必伸出手:“那先看店。咱们不用在咖啡厅干谈,你带我去店里转一圈,我看看环境,估一下拍摄方案。”
范志强跟他握了手,手掌厚实,有力:“现在就走?我带你转两家店,总店在城南,分店在东湖路,刚好顺路。午饭就在店里吃。”
何必没有犹豫,站起来把咖啡喝完,顺手把周明轩推过来文件夹夹在腋下。
下午一点半,何必回到栖云墅时身上还带着湘菜馆的小炒肉味。他脱了外套挂在玄关,衣服上沾着油烟和辣椒的辛辣气息。苏晚晴从书房探出头,鼻翼动了动:“怎么样?是不是签了?”
“签了。六家店,三万三,周期两周。下周一先拍总店。范志强比他说的预算多加了三千块,条件是要总店的视频优先出片,周年庆预热用。”
林小雨已回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相册。她把屏幕侧过来给他看:“赣南人家今天拍了四个多小时,胡老板很满意。许文韬拍静物的那套流程很顺,他跟后厨配合得也默契。拍完的时候胡老板私下跟我说,他有个朋友开火锅店的,也在问能不能拍。我给他看了咱们的报价单,他没还价,只说等赣南人家出片看了再定。”
何必靠在冰箱边喝水。他看得出来林小雨眼里的期待――这个单子是她自己去聊出来的,从踩点到联系到报价,全程握着主动权,没有依靠任何人。但团队产能已到上限。
“先放一放。等赣南人家和芦花洲交片之后再说。咱们现在手上压着三个项目在排期,一个做砸了影响的是后面所有的单子。”
林小雨张了张嘴,最后点了下头。她用笔在笔记本上划掉什么,翻到下一页重新排时间表――那张纸被她修了三次,字迹工整,每一行日期后面都标注了项目状态、执行人、预计交付日。
那种平静的接受,比争辩更让何必觉得,这个人正在长出自己的骨头。
下午,苏晚晴把芦花洲方案初稿发给何必,他圈了几处灯光方案和分镜节奏――光线模拟黄昏那一段的光比需要调低零点三档,第一幕的推轨机位建议换成固定镜头减少团队负担。林小雨把赣南人家的素材分类整理好,按菜品、后厨、环境三个文件夹打包发给许文韬。
太阳西斜时,何必的手机震了一下。
老韩的消息:“陈秀梅今早开机了,打了三个电话出去,号码我已在跟。接电话的人身份还没确认,但通话时长都不长,最长的一分二十秒,最短的只有十几秒。开机地点还是东郊那个城中村。”
何必看完,没有叫林小雨。他按熄屏幕,听见楼下传来林小雨和苏晚晴讨论晚饭的声音――苏晚晴说想吃酸辣粉,林小雨说冰箱里还有半颗大白菜,可以做醋溜白菜配煎饺。两个人的声音你一句我一句,争论酸辣粉的醋要不要多放一点,没有什么大的情绪起伏,就是那种住在一起久了才会有的对话。
何必回了一个字:“盯。”
他站起身走到楼梯口,冲楼下喊了一句:“煎饺多煎几个,我中午没吃饱。”
苏晚晴的声音从厨房方向飘过来:“你在范老板那没吃小炒肉?”
“只顾着拍菜了。菜上了满满一桌,但筷子拿起来就放下去,光顾着看人家后厨用什么锅、服务员的服装颜色怎么搭、菜单上的灯光什么角度。”
楼下传来林小雨的笑声,很轻:“那今天的煎饺你给我一个好评不过分吧。我上次包的速冻还剩半袋子,刚好够咱们仨吃。”
何必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回了书房。站在窗前,他看着楼下街道上亮起来的零星路灯,随手翻开手机看了看明天的时间表――八点赣南人家素材筛选,九点半芦花洲方案定稿,下午两点和范志强确认总店拍摄进场时间。再往下,他给周明轩发了条消息:“范总这单稳了。明天抽空请你喝咖啡。”
周明轩秒回:“行。明天下午我也有空,正好还有几个人想介绍你认识。”
何必锁屏,窗外最后一抹夕光沉入城市的天际线。楼下传来醋溜白菜下锅时滋啦的响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