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想起刚才前台姑娘低头点屏幕的动作。
他问:“王建国离职前管哪个仓?”
“这个我还在确认。”老韩说,“但八九不离十,跟乌当a4有关。”
“确认了告诉我。”
“何必。”老韩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你明天买票回成都。别管贵阳了。”
何必看着地毯上的纹路。
酒店地毯颜色太深,一根头发掉进去都看不见。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韩骂得很轻,声音却发干,“李志勇已经死了。”
何必把电话挂了。
他没有立刻动。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半张脸。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眼底发青。
床头柜上三样东西摆成一排。
调拨单。
纸灰。
旧报纸。
没有哪一样会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电梯到站的提示音。
叮。
何必把东西全部收进证物袋,塞进背包侧袋。手机、充电器、钱包,装好。房间里他只住了两晚,没什么可落下的。
开门前,他贴着门听了一会儿。
走廊里没人说话。
他拉开门。
电梯正好从一楼上来,数字一格一格跳。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方脸,短发,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何必看了他一眼。
男人也看他。
眼神很平。
不像威胁,也不像认错人,只是确认。
何必走进电梯。
男人从他身边出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
门合上前,何必从缝里看见他停在走廊中间,回头又看了一眼。
电梯下行。
何必按着一楼键,指尖没有松。
到大堂时,前台姑娘不在,桌上只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
他出了酒店,没有回头。
马路对面那辆黑色帕萨特还停着。车窗贴了膜,黑得像一块板。
何必沿人行道往东走,走过路口,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里有家二十四小时沙县小吃,招牌坏了一截,只剩“沙县”两个字亮着。店里油烟味很重,墙上的菜单被蒸汽泡得卷边。
他点了一碗拌面,坐到靠墙的位置,脸朝门。
店里还有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在吃炒饭,手机外放短视频,笑声一阵一阵。
何必拿出手机,打开周明轩的聊天框。
“明天下午,老地方见。我有个问题问你。”
发送。
周明轩没回。
面端上来,花生酱糊在碗底,葱花撒得很随便。何必拌了两下,吃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手机又震。
老韩发来一句:
“确认了。王建国离职前管的仓,是乌当a4。”
何必夹着面的手停在半空。
乌当a4是收货仓。
7月26日那张调拨单,发货仓是成都总仓,收货仓是贵阳乌当a4。
王建国管a4。
可“已核”章盖在调拨单上,压的是发货前的审核。
何必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擦手。
他重新打开调拨单照片,把红章下面那行小字放大。
审核岗编号:cq-0726。
字很小,被撕痕边缘压掉了一点。
如果只看照片,很容易漏过去。
调拨单不会只有一联。
仓库联在他手里。
存根联、财务联,至少该有一处还留着。
如果那边的签字栏没被裁掉,李志勇最后一笔签给了谁,应该还在纸上。
但档案不在贵阳街边这碗拌面旁边。
也不在老韩能随便伸手的地方。
成都总仓。
何必把照片关掉。
门外一辆车慢慢开过去,灯光扫进店里,又从墙上滑走。不是帕萨特。
他付了钱,从后门绕出去。
巷子另一头通着一条小街,路边开着几家不起眼的旅店。何必挑了最窄的一家。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低头打游戏,连眼皮都没抬。
“单间。”
“一百二。”
何必放了现金。
年轻男人拿钥匙时问:“身份证?”
何必也看着他。
年轻男人停了半秒,把钥匙放到柜台上:“三楼,右手边。”
房间很小。
床硬,墙皮有裂缝,窗户对着内街。对面居民楼的空调外机滴水,滴在铁皮棚上,一下,一下。
何必把背包放到床头,没有开顶灯,只开了床边的小灯。
周明轩还是没回。
他给苏晚晴发消息:
“贵阳的事还要几天。你和小雨按原计划走,别等我。”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
时间0120。
何必坐在床沿,把证物袋放在膝盖上。
纸灰隔着塑料袋,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他想到李志勇写下“跟何先生说,对不起”时发抖的笔画,又想到南明那栋楼下,三米二之外的坠落点。
掌心那点擦破的皮已经结住,碰到证物袋边缘,还是疼。
旧报纸上的“中年男性”,终于有了名字。
李志勇。
死者。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周明轩回了两个字:
“几点?”
何必看着那两个字,慢慢打:
“下午两点。”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行:
“我要问cq-0726。”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
窗外的滴水声还在。
一下。
一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