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小时候,这条渠里有水,清凌凌的,娘亲领着自己,站在岸上看村里的孩子光着脚在水里摸鱼。那时候淮河也宽,夏天涨水的时候,河面能漫到半坡上。现在河窄了,渠干了,井里还有一点水,但抽一天少一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回走。
老爷子站在车旁,看着远处的淮河,问:“看完了?”
“看完了。”
“走,去你老宅看看。”
李无为愣了一下:“不在了吧?几十年了。”
“在不在,去看看再说。”
车子继续往村里开。
土路坑坑洼洼,颠得人坐不住。福哥扶着车门,问李无为:“你家还有什么人吗?”
“没了。”李无为说,“爹娘都死了,哥哥也没了。就剩我一个人。”
福哥没再问了。
车子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李无为下车,看了看四周――村子跟他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的土坯房大多没了,换成砖瓦房,只有村东头还立着几间破旧的屋子。
老刘问一个村民:“老乡,李家的老宅在哪儿?”
村民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李无为一眼,忽然眼睛亮了:“你是……李家的那个小儿子?”
“我是。”
村民一拍大腿:“哎呀!你回来了!你家宅子,当年被日本人烧了,只有两个石狮子!”
“幸亏你走了,后来马匪还打听你,惦记你家的宝贝”
李无为跟着他走了几百米,在两个石狮子面前停下。狮子蹲在荒草丛中,一个歪了,一个半截埋在土里,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青石雕刻,威风凛凛。
李无为蹲下来,摸了摸石狮子的头,手指顺着狮鬃的纹路滑下去。石头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粗糙,但狮子的眼睛还在,圆睁着,瞪向前方。
福哥上前两步,四处看了看,低声说:“房子都没了?种地的,能有这么大的狮子?”
李无为白了他一眼,没解释。
他站起来,看了看左边的狮子,又看了看右边的。小时候他最爱骑在这两个狮子背上,一手抓一个狮耳朵,嘴里喊着“驾――”。母亲就站在一边,喂他吃面条。哥哥每次下学堂,都从兜里掏出几颗花生、一把枣子,塞给他。
现在什么都没了。连房子都没了,只剩这两头狮子。
他转过身,看着老爷子:“老班长说,让我把老家建好。我没本事把他救活,老家也没有建设好……”他看了看狮子,没再说下去。
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风吹过荒草,石狮子沉默地蹲在那里,眼睛圆睁着,看着这个回来的儿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