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李无为收拾利索,抱着念国、牵着念祖上了自己那辆红旗车。秀兰坐在后面,领着孩子,念祖扒着车窗往外看。车子没暖气,冷风从门缝往里钻,念祖缩了缩脖子。
福哥家就在前边路口等着。两辆车碰头,福哥摇下车窗喊了一句"跟紧我",一脚油门上了大路。
李无为跟在后头,单手握着方向盘,手冻得有点僵。念祖在后座问:"爸,我们去哪儿?"
"看热闹。"
"好看吗?"
"去了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跟着福哥停进一处大院。门口停了十几辆车,有人指挥停车。李无为熄了火,抱起念国,秀兰牵着念祖,一家人往里走。
福哥在门口等着,递了个手炉过来:"冻坏了吧?快进去别冻到小孩。"
李无为接过手炉:"走走。"
礼堂摆了二十来张圆桌,台上挂着红绸横幅,气氛热闹。李无为一家被安排在第三排中间,和福哥一张桌。他刚坐下,一抬头就看见第一排坐着一位六十来岁的老者,穿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精神很好。李无为认出那是谁,不倒松。
正跟旁边人说话,余光扫到李无为,转过头来冲他点了点头,眼神透着一股熟络劲儿。李无为赶紧点头回礼,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节目开始了。
第一个是女声独唱《洪湖水浪打浪》,唱得温婉动听,念祖在秀兰怀里跟着晃。第二个是京剧《武家坡》选段,台下不少上了年纪的人跟着打拍子。第三个是诗朗诵,歌颂建设成就的,铿锵有力。接着是一段合唱《南泥湾》,周老和几个穿军装的唱得有板有眼。
李无为一边看一边剥花生,心说这年头能凑出这么一台节目,不容易了。
到第六个节目的时候,主持人上了台。手里拿着一卷红纸。
"同志们,接下来我们换个花样。"她把红纸展开,"抽签。现场抽三位观众上台表演,抽到谁谁上,可不许推辞哦。"
台下"嗡"一声炸开。有人缩脖子,有人往后躲,有人喊"别抽我"。
女主持人笑盈盈地伸手进红布箱子,抽出一张纸条:"第三排,七号桌。"
李无为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号码――七号。他转头看福哥。
福哥正端着茶杯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你安排的?"李无为压低声音。
福哥放下茶杯,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你大爷的。"李无为骂了一句,站起来。
全场目光聚过来。女主持人看清了站起来的人――三十来岁,穿中山装,身形挺拔――台下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嗓子:"那不是李无为吗?去年大会上提山河四省那位!"
女主持人眼睛一亮:"原来是李无为同志,久仰大名。请上台来吧。"
李无为接过话筒,低头凑近说:"我没准备节目。"
女主持人笑眯眯:"那您现场发挥。"
台下一片起哄声。李无为回头看了一眼第一排――周老正笑呵呵地看着他,满眼期待。他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唱首歌吧。一首新歌,我自己编的。"
全场安静下来。
"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可是不管怎样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台下上了年纪的人没听过这个调子,但歌词听得懂,一句"我的中国心"唱出来,有人开始跟着节奏拍手。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
拍手的人越来越多。周老也跟着拍了起来,侧头对旁边人说了句什么,笑着继续看。李无为自己也没料到这歌在这年头会这么受欢迎,唱着唱着声音就放开了。
唱完最后一个字,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像炸了锅一样。前排几个人站起来拍手,后排还有人吹口哨。
李无为鞠了个躬,正要下台,一个扎辫子的姑娘跑上来,塞给他一个红纸包,脸红得像柿子:"李同志,唱得真好!这是我自己做的小香包,送您!"
李无为接过来:"谢谢。"
姑娘又补了一句:"您平时住哪儿?我能去找您请教唱歌吗?"
李无为只能再说再说,支开,回到桌位,福哥已经笑得趴在桌上。他把香包给了秀兰,转头看福哥:"说,抽签是不是你安排的。"
福哥直起腰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