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伤兵营里静悄悄的，就连伤兵的哀嚎都小了，都没有了，

所有人包括伤兵们都静静的看着这位年轻的士兵慢慢的闭上了双眼，看着高仙芝默默的半跪在他的身边！

高仙芝自从来到伤兵营一句话没有说，就算是假装安慰的话也没有说，

这个冷冽的如同岩石般的将军，最终也没有骗一个小兵，也没有安慰只片语！

良久，高仙芝站起身来，他转过身，看着李弥，

李弥错愕的发现高仙芝脸上早已布满了泪水，和他一样！

然后高仙芝又缓缓的再次转过身，面对着整个伤兵营的伤员，缓缓说道，

“诸位兄弟，高某无能，连累诸位，但国事所托，高某亦只能狠下心肠令各位赴死，若有怨，万般罪责都报应在高某一人身上吧！”

人群静静地看着他，

“现在不是阵前，高某也没有什么豪壮志，我只能说，生死有命，如果各位挺不过来，那么高某唯一能保证的就是你身后的荣光，朝廷的抚恤一定不会落下，这是高某唯一能做到的了！”

说完高仙芝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

没有什么豪壮志，没有什么封官许愿，他进到伤兵营就这么冷冷的两句话，也没有任何的情绪渲染，说完就离开了！

伤兵们都静静的看着这位安西之主的离开，也没有任何的不满，感激，怨恨，祈求！

他们也看到了高仙芝的泪流满面！

足够了！

良久，李弥也出了营帐，高仙芝就站在伤兵营外边静静的看着夜空！

“李弥，知道我为什么自从做了军马使之后便十几年不进伤兵营了吗？”

李弥点点头，高仙芝站在前边，也没有看到，但他知道李弥肯定明白了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为自己开脱，也做不来那些爱兵如子的惺惺作态，”高仙芝转过来对他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制定一个个计划让士兵去执行，去送死，所以我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些残肢断臂的兄弟！”

“其实娄奉政做错了一件事，他不该把那些重伤的兄弟抬回伤兵营的，你知道吗？”

李弥一怔，他突然冒出来一阵恐惧。

“大帅......”

高仙芝突然变换了一种语调，很疲惫，又很悲伤，“李弥，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或许你觉得我很残忍，但是我不得不这么做，你回去吧，好好带火器营，把火器营弄好，把火药弄好，日后兄弟们的损失会更小的！”

李弥张着嘴想大喊，想骂人，想骂高仙芝，

但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无力的张着嘴，千万语只是堵在嗓子里！

王方议示意董卓将李弥带回去，李弥挣脱了董卓的搀扶，抬起头露出猩红的双眼道，“大帅，夜深了，您请回去歇息吧，剩下的事我来做！”

高仙芝欲又止，李弥制止了他的再次劝诫，转身又回了伤兵营。

高仙芝就这么看着他又走了进去，身后的王方议不忍道，“大帅，这种事何必逼他去做？您这么把他架上去不怕毁了他吗？毕竟他才十八岁啊！”

高仙芝喃喃道，“他早晚要过这一关的，要做将军，不光要对别人狠，对自己人也要狠，妇人之仁会害了他，害了大唐，害了安西军的。而且这是他的选择，我没有逼他！”

最后一句话像是在自我安慰，可是王方议和高仙芝都明白，这不是李弥自己的选择，这是高仙芝的阳谋，让李弥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身后的将领能坐到高位的，没有一个人是傻子，都默默的看着今晚发生的一切，他们看的出来这是李弥关键性的一夜，是人生转变的一夜，跨不过去万事皆休，垮的过去才能彻底坐实高仙芝门生的位置！

李弥带着火器营的十几人进了伤兵营，娄奉政看他又进来了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他早就经历过无数次这种事情，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事实上，娄奉政随军十几年，作为医正跟随北庭军征战无数沙场，主政伤兵营这么久，怎么会不明白伤兵的处置，伤兵营历来只会接收有医治活命可能的同袍，那些一看就没有生还机会的人一般都会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就地补刀了。

不要以为这是残忍，这是时代的局限性，大军没有资格对这些毫无活命机会的同袍进行虚假的救治，而且这种必死的同袍进了伤兵营会对士气造成更大的影响，

那种身边的战友随时都在哀嚎，随时都在死人的场面会对其他伤员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这是对其他人的残忍，更是极端不理智的行为！

上次小勃律之战就没有这种情况的发生，所以李弥没有看到，那时的他初次接触大型战役，高仙芝并未在他的第一场大战便让他接触这么残忍的一面，

但这次显然高仙芝觉得应该做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