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俨松开她,拢起衣领,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等我回来。”
姜裹儿从灶台上滑下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低头系好斗篷的带子,嗯了一声。
等裴俨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她把剩下的凉透的元宵,倒回了锅里。
宫里深夜急召,肯定不是小事。
她收拾完灶台便回到耳房,抱着人偶坐在床头发呆。
“他到底想怎么样啊……”
姜裹儿戳了戳人偶的脑袋,低声嘟囔了一句,把它塞进被窝最里头,翻身睡了。
裴俨换了朝服,骑马赶到宫门时,雪已经下大了。
陈公公亲自在金水桥边候着,弯腰替他打伞,一路小碎步引到乾清宫偏殿。
殿内烧着地龙,暖得有些闷。
皇帝歪在软榻上,面色蜡黄,眼底青黑一片。
裴俨行过大礼,跪在蒲团上,等了足足一盏茶,皇帝才开口。
“让之,朕问你一桩事,你须据实回话。”
“臣恭听圣谕。”
皇帝摆手屏退了殿内所有宫人,连陈公公都被赶到廊下。
“淑妃前日跟朕说了几句话。”
皇帝顿了顿,面色十分阴郁。
“她说……她宫里的小太监,撞见太子深夜徘徊在坤宁宫外。不是一次,是好几次。”
裴俨抬起头,面上的震惊没有半分作伪。
“陛下――”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皇帝抬手制止了他,嗓音干涩。
“朕也不信。可朕让人去查了东宫的起居注,那几日确实有空白。”
裴俨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太子刘荃,资质平庸,行事一向循规蹈矩。
这些年,朝中弹劾太子的折子他见过不少,无非是说太子不够聪敏、性情优柔。
至于萧玉真――
他脑中骤然闪过那日。
她褪去外衫,浑身是媚药的甜腻气味,拉着他的手喊“表哥,求你疼疼我吧”。
裴俨遍体生寒。
“陛下可有人证、物证?”
“没有。”皇帝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淑妃那边的小太监只远远瞧见一个背影,没敢靠近。”
裴俨心惊肉跳。
“既无实证,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淑妃与皇后不睦,此事若仅凭一面之词便追查下去,只恐伤了天家体面,更寒了太子的心。”
“朕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皇帝坐直了身子,旋即咳嗽起来,半晌才喘匀气。
他盯着裴俨,忽然问了一句极突兀的话。
“你和皇后,从小青梅竹马,你觉得……她是那种人吗?”
裴俨的指节收紧,藏在袖中。
“臣与皇后虽是表亲,幼年往来频繁,但十二岁之后便减少了来往。皇后入宫多年,臣实不敢妄其品性。”
“那太子呢?”
“太子殿下资质虽不及陛下,但这些年行事谨慎,不曾结党营私,也不曾有花天酒地的流传出。”
皇帝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疲惫地摆了摆手。
“行了,你回吧。今夜的话,烂在肚子里。”
“臣领旨。”
裴俨叩首退出偏殿,走到廊下,夜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他才发觉内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萧玉真,你到底还要生出多少事端?
一路策马回府,裴俨径直去了书房。
研墨铺纸,给前任首辅萧大人写了一封密信。
措辞极其克制,却字字分量千钧。
将今夜皇帝的疑虑原本转述,末尾另添了一句:“望伯父速遣伯母入宫探望,宽慰后心。”
写完封好火漆,唤来枭三。
“连夜送到萧府,务必亲手交给萧大人。”
枭三领命,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裴俨坐在书案后头,长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