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吐蕃将领勒住马,目光从山坡上那片仍在燃烧的火焰移到地面上那些凌乱的蹄印和翻起的草皮上。
寺庙仍旧在燃烧,火势丝毫不减。
看样子,起火也并没有多长时间。
斥候下马,蹲在最近的一处马蹄印旁边,伸手比了比印记的深度和大小,手指在印痕边缘捻了一下翻起的泥土,凑到鼻端闻了闻。
“马蹄印还新,边缘的土没有干透,走得不远。”斥候禀报道,指着东南的方向:“往那边去的,蹄印集中,没有分散,是成建制的队伍,不是散兵游勇。”
将领的目光顺着斥侯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东南方是一片缓坡,坡后是河谷的方向,再远处就是边境线,过了河便进了大唐的地界。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后转过身来,扫了一眼身后已经列好的骑队。
“追不追?”旁边一名副将策马靠近半步,压低了声音问。
“追!”
“人家都摸到我们家门口了,又是杀人又是放火,哪怕是追不上,也要追!”
“至少,咱们回去之后,要跟逻些那边有个交代,否则问什么咱们都不知道,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将领说完,一勒马缰。
“留下一部分人,查看寺庙这边,另外,去河边那三个部落问问,这么大的动静,他们是怎么一点都没有察觉的。”
将领的话音刚落,几名骑兵已经翻身下马,快步朝山坡上那片还在燃烧的寺庙废墟跑去,火光把他们的身影拉成一道道晃动着的、不稳定的暗影。
剩下的骑兵勒着马在原地打转,马蹄在原地踏来踏去,在冻硬的土地上留下一片凌乱的印痕。
\"走。\"为首的吐蕃将领一挥手,率先策马朝着东南方向冲了出去,身后的骑兵跟了上去。
地上马蹄踏过的痕迹依旧很集中,没有丝毫分散,而且,方向明显,没有丝毫犹豫,必然是早就规划好了撤退的路线。
联想起前些日子羊肠谷的事情,一点都不难猜测,这是出自唐人的手笔。
将领骑在马背上,迎着灌入口鼻的夜风眯起眼,目光扫过前方越来越开阔的地形,试图在黑暗中辨认出更远处可能存在的队伍痕迹。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只有被月光照得微微泛白的草坡和远处河谷方向一片模糊的、被夜色吞没的轮廓。
追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了河谷边。
斥候折身回来。
“将军,发现了河谷对面唐人休整的痕迹,他们就是从这里渡过河谷,继续往东南方向去的。”
将领翻身下马,查探了一番地上的痕迹。
“速度很快,这是一支精锐,只有唐人将领牛进达麾下的先锋军能做到。”
“又是他们。”
将领恨恨的说了一句。
而后站起身来,对着身后的人喊了一声。
“不用追了,咱们追不上的,回去,到那三个部落去问话,另外,让留在寺庙的人,马上来见我。”
说完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离开,身后的骑兵也跟着转了方向。
远处山坡上的火依旧燃烧着,只是火势越来越小,但依旧浓烟滚滚。
寺庙的废墟在晨光中显露出昨夜那场火的全貌,天色已经从浓黑变成了灰青,又渐渐过渡到浅白和淡金交织的色泽,把整座山谷的轮廓一层层地描了出来。
那些焦黑的木梁、倒塌的院墙、被烧得变形的门框,在日光里比在火光中显得更加清晰。
吐蕃的士兵进入到寺庙之中,映入眼帘的,便是集中在前院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前院空旷,正殿的火势虽然汹涌,但是烧不到前院的石板地面上,因此,尸体保存还算完整一些。
有人蹲在偏殿的废墟前,用手拨开一层厚厚的灰烬,露出底下几块烧得发黑的青砖,刀尖刮了刮门框上残留的炭层,凑近看了看。
“这不是走水,这是被泼了油,所以火势起的才这么快。”
“地上的这些灰烬,是有人将柴火搬到这边,泼了油。”
“加上前院的那些尸体,都是寺庙里的人,这一看就是军中好手下的刀。”
“除了.......中间那个。”
斥候认得这座寺庙里的僧侣,中间那具尸体虽然被损毁的严重,但是依旧能辨认出来,他就是这寺庙里的主事,昆泽扎西。
寺庙这边的情况被汇报给了带队的吐蕃将领。
“唐军,只有唐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越过边境,烧了寺庙之后又迅速撤离,不留下一个活口。”
“但是为什么?”
“上次羊肠谷的事情,可以说是为了截粮道,这次,这么大费周章的,只是烧了一处寺庙?”
吐蕃将领眯着眼睛。
还有,昆泽扎西的尸体........
与其他僧人不同,不单是脖颈处有刀伤,而是从肩到腰几乎被劈开了数道深口,衣袍碎成布条,皮肉翻卷,有些刀痕深可见骨,是被人反复砍了多刀之后才停手。
单纯只是杀了寺庙里的僧人,又何必将昆泽扎西砍成那样,那不是军队里的手笔.......
昆泽扎西,得罪唐军里的什么人了?
下手将人砍杀成那般,更像是泄愤。
至于附近河边的三个部落,他们没有这个能力,也没这个胆量。
那边的人已经盘问过了,只是有人听到夜里有轰隆隆的的声音,地面都在颤抖,他们害怕,就更不敢出门去看了。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