禄东赞叹息一声,心里对牛进达再恨,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在吐蕃与大唐的差距如此之大的情况下,不管去想多少办法,实力上的差距根本没有办法弥补。
前些年在吐蕃,协助赞普一统高原的时候,能够靠着智慧去拿捏那些吐蕃的老贵族,可是这一套,在大唐身上,不管用了。
连和亲的事情,都谈不拢。
大唐太强盛了,强盛到,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无法打动大唐的皇帝,让皇家的公主,嫁到高原上去......
连最有可能的趁火打劫,也被松州稳稳的挡住了。
可以说,这种情况下,去年是最有希望的一年,然而,就在最有希望的一年都没能将事情办成。
到了今年,就更别说了。
逻些城内吵成一团,商量来商量去,结果最后闹成了这个样子。
大唐要的是臣服,而逻些城的态度是,唐军既然上不了高原,那何必向大唐臣服?
双方可以做亲戚,大唐可以做长辈,但是,就是不能“臣服”。
可如今,大唐的这份国书草拟章程,也着实太过分了。
柏海和紫山若是被划走,吐蕃北部的草场便会失去一大片水源,那些依附于水源的部落和牲畜将不得不向南迁移,挤占原本就不算宽裕的牧场。
诺矣江和牦牛河中段若是落入大唐手中,吐蕃东部的防线便等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往后唐军可以沿着河谷长驱直入,不必再翻越那些高海拔的山口。
至于聿贲城,那是吐蕃东部为数不多的几座城池之一,城虽不大,但控制着通往高原腹地的一条重要通道。若是丢了聿贲城,逻些城东面便再无屏障。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幅被重新划定后的疆域图,吐蕃的版图像是被人从北边和东边各撕去了一块,剩下的部分像是一只缺了角的陶碗,不再完整,也不再结实。
副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看到禄东赞望着夜色发呆的模样,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在另一边坐下了。
两人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副使忍不住开了口。
“大相,您说,今年若是咱们没有对党项和白兰羌动手,是不是就不会有如今这局面了。”
禄东赞叹息一声。
“去年,大唐皇帝御驾亲征辽东,草原上薛延陀南下,大唐朝廷兴师动众,一打仗,钱粮消耗不知几何。”
“更莫论是两边作战。”
“按照他们去年那个打法,我估算着,他们的国库,应该早就见了底。”
“只是,没想到啊。”
“中原的底蕴,比咱们想象中的更加深厚,户部的手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厉害。”
“明明去年大唐这边,还死了个户部尚书。”
“但是你看现在,他们丝毫不畏惧在松州边境动兵。”
“朝廷里的那些文臣,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这么长时间,打听到的消息,大唐朝中的那帮文臣不阻止用兵,这才是让自已心里最没底的。
一个上下一心的朝廷,令人心惊胆战。
“即便是没有党项和白兰羌的事情,大唐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吐蕃强大起来。”
“边境接壤,半死不活的邻居才是好邻居。”
“咱们的行动,给了大唐一个最完美的借口。”
“毕竟,党项和白兰羌,是大唐的藩属国,而且,还是真的听话的藩属国。”
“我写了一份回函,你先过目一下,明日递交上去,吐蕃绝对不会答应这份国书章程的,只要不割地让城,其他的,都可以继续谈。”禄东赞的语气平缓而郑重:“另外,这件事的消息,要快马加鞭的送回逻些城,也好让赞普有个准备。”
副使应了一声。
“大相放心,明日一早我就把事情办了,咱们的信使随时待命,沿着最快的驿道,快马加鞭,大约半个月就能到逻些城。”
次日清晨,老宅西院的晨光才刚铺过门槛。李愔到的时候,李世民已经用完早膳,正坐在案后翻看一卷刚送来的秋粮账册。
见李愔进门,李世民把账册合上放在案角,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李愔行礼后,依坐下。
“今日有件事要让你去办。”
“阿耶请说。”李愔应声。
“两卫营地里关着的那个吐蕃人郎穆,你带人,把他送回客栈去,就说得知使者团这边的消息后,留意了这个人,如今人抓到了,送还给使者团。”
李世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常:“人也关了好些天了,总不能一直关在营地里。禄东赞先前说他的人跑了,那咱们就把跑丢的人给他送回去。”
李愔微微挑了一下眉,也听懂了阿耶这话的意思。
当面送回到禄东赞的手上,将事情摆在了台面上。
人是不是跑丢的,不讲,你既然撒了谎,我们也不拆穿你,只把人送还给你,让你自已掂量该怎么做。
\"儿臣明白了。\"李愔起身应道,\"什么时候送过去?\"
\"现在就去。\"李世民放下茶盏,\"你亲自带人送,不用多说什么。把人交到禄东赞手上,问一句'这人是不是你们使团的',他应了你就回来。他若问别的,你只说奉命送人,旁的不知。\"
李愔领命而去,穿过晨光中的回廊出了老宅院子。
回到营地后,点了几名千牛卫随行,吩咐人把郎穆从地牢里带出来。
人出来的时候,手上也没有再绑着绳索,这些日子的关押,将郎穆磋磨的脸色发白,身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
总不能让人死在地牢里,因此还请了军中的医者给他治伤呢。
只是身上依旧留着浅淡的淤痕。
郎穆看到李愔站在营门内侧等着他,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像是本能地确认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没有带着怒意,才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几步开外。
面对这个看似平静的疯子,郎穆也有些害怕。
李愔没有多看他,只是朝千牛卫摆了摆手:\"走吧。\"
千牛卫推搡着郎穆往外头走。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郎穆惊恐的问道。
李愔嗤笑一声。
“当然是送你回家。”
郎穆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他来长安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有一些话,里面的意思,他能猜明白。
什么送你回家。
送你上路。
自已,这是死期要到了吗?
“不,你不能这么做,你曾经答应过我,只要我说了,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消息,我就不用死。”
李愔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了郎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