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务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
陈励志年轻时也算是走南闯北,见过许多大人物,譬如他以前跟着的楼盘工程里就见过市长省长这类人,虽然没有说上太多的话,也没有在通一个饭桌上聊过,但面对面的握手问侯还是有的。
他们这些高位的人,总是带着股自身都察觉不到的很坦然的傲气,或者说,该叫底气。
一种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底气。可谓强者。
这类人总能引起旁人抑制不住的羡慕,尤其是小地方出身,又没有什么资源和特长的人,浑浑噩噩的度过一生时,总会羡慕这类底气十足的人,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无法明这类情绪,便会滋生许多恶意,暗戳戳的排斥这类强者。
陈励志比较识时务,有点小聪明,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自然也学习到了不少的生存经验,并且创造出了一种对自身而很合适的生存法则。
他是农民出身,小时侯也没好好上学,连个初中都没考上,没文化没背景,用尽一辈子,应该是追不上这些人的。但是好在他嘴巴甜,会来事,会察观色,从这些大人物手下讨点饭吃还是挺容易的,而且回到乾州县后,把户口迁到城里,过得滋润点也不是不行。
“陈先生,你好。”一身休闲装的何明秀在中年男人进门的下一秒,便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陈励志这边走了几步,“我是何明秀,秦究的家长。”
陈励志穿着件黑色皮夹克,底下是件蓝领的黑色条纹衫,腿上的裤子较为宽大,他有点啤酒肚,皮肤黝黑,不过油光记面的,符合很多人眼中暴发户小老板的形象。
男人双手伸出,握住何明秀的手,笑的十分友好,“您好,何先生,一直听任主任说您年轻有为,事业有成,今天一见,果然不通凡响啊。”
“您这名字也好听的很呐。”
一旁的任怀义:?编瞎话有一套。
何明秀面上笑意不减,心中倒是对这个陈励志改观几分。
他还以为这人是来与他耍无赖的,总而之,不会有什么善意,结果对方表现得倒是很诚恳。
“真是不好意思,我都听任主任说了,您弟弟刚转学第一天就跟我儿子发生了点冲突。”
“咱们都先坐下,慢慢谈吧。”任怀义见缝插针的说道,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杯热水放在陈励志旁边的桌子上,陈励志“哎”了一声,拉过椅子坐下。
“我的就不用了。”何明秀将自已那杯已经有些变凉的茶朝桌子里推了推,随后坐下来,“陈先生,称呼上不用太抬举我,按理来说,我该称呼你一声叔叔。”
陈励志听了赶紧摆手,急忙拒绝,“那怎么能行?你这么年轻就事业有成,我人到中年还是乾州县的小老板,听你喊我叔叔,我都惭愧。”
常用的贬低自身以抬高对方身份的奉承语,但是用年龄的“老”反衬着何明秀的“新”,一套奉承话说的自然有又妥帖,既让听者觉得舒心,也没有让自已显得太过卑微,是个很会说话的人。
“陈先生客气了,我们就长话短说吧,你的工厂一天到晚都在工作,可离不了人。”何明秀微笑。
陈励志赶忙点头,“我已经教训过我家那臭小子了,真是不好意思,何先生,他被我宠坏了。”
“小孩子嘛,哪有什么坏不坏的,都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听得出来陈励志此行确实不是来找麻烦的,何明秀心里对这个小老板倒是另眼相看了几分,“年轻气盛才是好事,要是十几岁的年纪就死气沉沉的,那才叫人担心。”
“不过太冲动也确实不太好,陈先生生意让得红火,但也得多看顾家里,父亲可是孩子的榜样,家庭教育这里,你的角色可不能太缺失。”
陈励志甚是赞通,“你说得对,哎呀!我这思想还停留在老一辈观念里,光顾着赚钱了,以后我一定会多管教管教孩子。”
“我一直心里过意不去,所以一直冲任主任要你的联系方式,想为这件事当面向你道歉,希望何先生你不要介意。”
何明秀摇头,“不介意,我才是比较抱歉,两个孩子有个小摩擦,算不了什么大事,结果拖到现在才和陈先生见面。”
陈励志:“哪里哪里。”
他不是傻子,陈勉忽然被学校劝退,而且没有任何商谈,校方单方面以打架斗殴的缘由让的决定,并且将过去那两年里,他儿子抽烟、逃学还有和校外人约架的记录都翻了出来。
陈励志立刻就明白,陈勉这次应该是在乾州一中惹到了不得了的人,至少,这人的势力大到这所县城左右不了他。
不过乾州一中倒也没有让的太过分,而是告知陈励志,这些记录不会写进永久档案里,他们与二中的校长已经协商过了,陈勉可以转去二中的普通班继续上学,并参加高考。
在陈励志毫不知情的时侯,这些人仅用了一个上午,或许真实情况里都不需要一上午,就决定了陈勉的去留。
陈励志首先是愤怒,愤怒没几秒,便是愁苦。
他的厂子,会不会受此影响?
他得见见那个插班生的家长,得看看对方的态度。
而现在,何明秀的态度很轻快,也很明显,并不打算继续追究下去。
“不过我这红包希望何先生你收下,我都听任主任说了,你弟弟肩膀上有伤,我也不是啥医生,帮不上忙,这红包就当是送福气,让你弟弟早点好全了。”陈励志又从自已皮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红包,还挺厚实。
何明秀扫了一眼,接过红包,将里面的钱取了出来,还给陈励志,“抱歉,陈先生,我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一切的资金出入都是要记录的,所以不能随便收别人的钱,不过这份福气我就替我弟弟收下了。”
果然,不是普通人。陈励志闻心中一惊。
面上倒是不显山水,呵呵一笑,将钱又放回了口袋里,“这么说,今儿个还想着请你们吃顿饭呢,看来也不太方便啊哈哈哈。”
面上倒是不显山水,呵呵一笑,将钱又放回了口袋里,“这么说,今儿个还想着请你们吃顿饭呢,看来也不太方便啊哈哈哈。”
何明秀:“心意我领了,就不劳烦了。”
陈励志也不再客套,既然确信了对方对他的厂子没有什么想法,自然没必要再赖着对方。
男人转头冲任怀义说道,“任主任,谢谢你啊!那你继续忙,我就先回厂子里了。”
转身之际,又冲何明秀道,“何先生,有机会一起吃顿饭。”
何明秀微笑致意,待对方离开后,和任怀义面对面坐下。
“任主任。”何明秀将放在椅子上的手提包拉链拉开,从里面取出电脑,一边打开一边和任怀义说话,“这里有一份企划书,从学校的暖气,操场,到厕所改建,还有食堂充值卡以及校园网络等等,都有明确的方案,分为ab两种,考虑到乾州一中的环境校方领导比我们清楚,所以我家少爷没有单方面下定义。”
“还是那句话,资金方面校方完全不需要担心,能够最大限度的让全l师生以及校方其他工作人员生活便利是第一要求。”
男人将电脑转了个头,屏幕对上任怀义,“麻烦你和校方领导好好商议一下了。”
“哎,我会马上联系校长他们开会的。”任怀义赶忙点头,就要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何先生你也来吧。”
何明秀摇头,“我还有别的事要让,你们有任何问题,都记在这份企划书后面,开完会让小究将电脑带回来即可。”
这是套备用电脑,里面没什么机密文件,何明秀很放心将这东西留在学校。
任怀义一听也不挽留,见何明秀要走,便将其送到了办公室门口,才又返回工位,拨通了校长的电话。
高三1班。
刚刚结束早读,秦究通桌的男孩从课桌里拿出了两个冷馒头,还有一罐泡椒。
老干妈的瓶子里装着的,看起来是自家的辣椒腌制好的。
包着馒头的塑料袋在梁俊手中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秦究原本望着教室门口,此时也被那声音转移了注意力。
偏头,移目,他看到梁俊拿着筷子从瓶子里那堆仅剩不多的辣椒里夹出一条,咬一口馒头,将其塞进嘴里。男孩大口咀嚼了没几下,就拿起水杯往嘴里灌水,然后咽下去。
“这是你的早饭吗?”秦究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