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月吃饭吃的快,几人饭碗里或多或少还有一半玉米榛子时,她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菜。
女人从手边的电视柜上抽了张纸巾,擦完嘴,直接将纸扔进炉子里烧,随后便脱鞋上炕。
如今农村里大多数的自建房里基本都不围炕了,但是像许向阳这种上一辈的人,他们睡惯了硬邦邦的土炕,城里人卖的那些床垫子无论如何都睡得不舒服。故而,哪怕曾经的泥瓦房重新翻新过一次,外墙贴了瓷砖,家中大堂、院内都抹了水泥地,几个卧房里都贴上了亮堂的瓷地砖,但在他们夫妻俩的房间里,这张土炕一直没有拆掉。
不过两个老人也已经十年没有烧过炕了,电热毯更省事。
“吃了睡睡了吃,等额噶你妗子伺侯你?”许向阳习惯性地指教起许三月。
许三月一听这话也是嘴上不客气:“你俩个留守老人,亲娃亲孙一年能回来几次?额把额娃带过来叫你俩元旦热闹一下,你伺侯伺侯额咋了?”
许向阳手中碗放下来,看着许三月:“哎?额家求你回来咧?”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大的像是在吵架,桌上另外二人却只当看不见。
邱椿看许冬木碗里的稀饭也喝光了,关心道,“还吃不吃?妗婆给你再舀半碗?”
许冬木摇摇头,“不吃了。”
许三月见状立马吩咐起女儿,“冬木把书包给妈,再到东邦(东边)房子搬个小桌子过来。”
许冬木听罢将沙发上那只更大更厚的书包拿给了许三月,随后又出门去了东边那间房,那也是她和许三月每次回家睡觉的屋子。
趁许冬木拿东西期间,许三月又冲许向阳道,“你赶紧吃饭,额娃吃完就等洗碗,不要耽搁额娃洗碗。”
“没点女儿相!”许向阳被气的哼了一声,回身继续吃饭。
邱椿白了一眼许向阳:“成天这样子,回回找事,回回说不过。”
待两个老人吃完了饭,许冬木陪着邱椿一起去收拾厨房,许向阳则将桌凳一一搬到了屋外的大堂,又拿来了扫帚和撮斗扫地。
许三月跟个没事人一样,坐在炕头,拿着自已的笔记本靠墙,也不知是在看些什么。
“人家都说尊老爱幼,你看你现在像话不”许向阳显然还对几分钟前的败仗耿耿于怀。
许三月正凝神看着文件里的信息,听到这话笑了起来,“我对木木来说就是长辈,在你俩面前可不就是碎娃,冬木尊老你俩爱幼,没毛病啊。”
许向阳掀开门帘:“懒得跟你沟通,胡乱语,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完,老头便走出了房间。
房子里还能听到许三月更气人的话:“读给吉祥咯!让吉祥成为文化狗。”
许向阳没再理会,将撮斗里的垃圾倒进垃圾桶里,随后将工具都放在墙角。
再抬头,老人就看到许冬木走出了厨房,应该是剩下了点收尾工作,便被邱椿赶出来了。
蹲坐在门口的吉祥立马站起来,围着许冬木又蹭又绕圈的,激动的恨不得把自已挂在许冬木的腿上。
许冬木看了眼吉祥,掏出了手机。
许向阳喊道:“木木,进房子,外岸(外面)冷。”
许冬木看过来,默默点了下头,没说话。
厨房里的邱椿也喊了起来:“东邦房子空调开了一早上,你刚刚进去暖和不?”
许冬木:“暖和。”
邱椿又道,“那你到东邦去,咱西邦房子时不时来人,吵滴很。”
在邱椿眼里,许冬木是个很安静的孩子,不调皮,不爱与其他人说笑,往年无论是通村的村民还是亲戚们来家里,人群之中,许冬木都不喜欢开口说话,多数时间都在发呆出神,这时别人和她讲话,她便不理会。
有人曾背着许三月和邱椿说这孩子没礼貌,少教。夫妻俩听了顿时就不开心了,毕竟许三月和许冬木在二人这里和亲儿、亲孙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在他俩面前骂孙子少教,那不就是骂他俩吗?
但即便如此,邱椿也没逼着许冬木非要去学那些礼数规矩,对于许冬木,他们的要求不高:只要许冬木能平安长大,等到他们老了没了,这孩子还能自力更生,就差不多了。
小孩命苦,才六岁就被家里人扔了,许三月将她捡回来后又动不动发烧进医院,肺都差点没了,还失了忆,没变成傻子都算是老天仁慈,更何况当年许三月带女儿去北京看病,说是有什么心理障碍的,特别严重。两个庄稼人不懂那些医学名词,但此前却见识过一个真实案例——
隔壁高庄村一个开挖掘机的大哥,零七年那会儿,他家大儿子考上了临安市的本科,是村里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全村人都说这孩子有出息,以后家里人也能跟着享福了。结果那大儿子刚上大二,就被学校劝着休学了,有人一打听,说是这孩子心理有问题,得了个忧郁症。
一群人以为是绝症,十里八乡认识的人都去大学生家里探病。结果发现人家照常说话,照常吃饭,手脚勤快,脸色也好的很,压根就不是个病人的样子,惹得议论纷纷。后来,他父母也不信这孩子得了病,说这忧郁症就是医院故意骗人钱的,逼着这大儿子重新上学,再不然就是去打工。
某个下午,那大学生拿着行李箱说他出门去打工了,结果在第三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家苹果树地里。那块地的中央被永久占用修了一座高压电塔,大学生就拿了根麻绳,爬上水泥塔基,将自已吊死在了能够得着的一根横钢架上。
经此一事,不知那些说三道四的人究竟有几分悔悟,反正许向阳和邱椿觉得,人能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那些什么规矩面子都不重要。
许冬木抬脚,鞋尖在吉祥的面前晃了晃,小狗当即就张嘴巴咬了上去,许冬木那条腿又迅速后撤,吉祥咬了个空,扭着身子又去咬她的鞋子。
许冬木抬脚,鞋尖在吉祥的面前晃了晃,小狗当即就张嘴巴咬了上去,许冬木那条腿又迅速后撤,吉祥咬了个空,扭着身子又去咬她的鞋子。
听到邱椿的话,少年的动作停住,鞋尖点在地上,吉祥的爪子扒着鞋后跟咬了起来。
许冬木:“知道了。”
吉祥一直都只是让着咬来咬去的动作,没敢真的下口,许冬木晃晃腿,脚后跟立马将小狗脑袋也甩开,看着吉祥那双耷拉着的耳朵也跟着跳了两下,许冬木笑了出来。
“吉祥,我们进屋。”她说。
抬腿往前堂走去,还没到东屋,许冬木的双眼就看到了大门缝隙下移过来的一道阴影,紧接着虚掩的那道小门被毫无征兆的推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瘦男人走了进来,剃了个寸头,脸上带着笑:“向阳叔,把你屋蒸笼借我用个子。”
与许向阳打了个招呼,男人眼神一转就看到了许冬木,女孩穿着件橙黄色的冲锋衣,脑袋上还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绒帽子,长长的头发盖着耳朵,黑裤白鞋,整个人本就高,衣裳的线条就显得更干净舒展了。或许是色彩对比很利落,一眼看到许冬木,便移不开眼睛。
“你屋要蒸包子?”许向阳问道。
男人看向许向阳,点头“哎”了一声,又很快看向许冬木,“这得是咱冬木?元旦专门回来看你和我婶婶咧?”
“嗯,对。”许向阳答了一声,又冲厨房里喊,“掌柜滴,辉辉要咱屋蒸笼。”
邱椿:“叫娃进来拿!”
许向阳:“你去厨房拿。”
许冬木已经走到了房门口,这时男人忽然道,“冬木,我是你辉辉哥,记不记得?”
少年扭动把手,开门,走进去,关门。
一语未发,只留下了那道缝了棉絮的厚门帘。
“叔,你屋冬木现在咋不理人了?”男人有些尴尬,忙问道。
许向阳奇怪地瞅着他,“这娃一直不爱理人,你第一天知道?你还拿不拿蒸笼?”
“拿拿拿!”
门一关上,屋外的声音小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