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令仪收了脉枕,就着绿漪递来的温水净了手,转身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胎位正,脉也稳。相爷若实在不放心,明日我再来看一回。”
裴俨站在灯影里没说话,只是眉头压得更低了。
姜裹儿看他那副模样,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往上挪了挪,靠着引枕坐着。
“令仪,正好你来了。那件大事,我和相爷刚商量出个大概,你听听。”
她把话头一点点铺开。
说完,屋里静了一瞬。
薛令仪捧着茶盏,手指在盏壁上转了半圈,忽然笑出声来。
“好,好啊。”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原以为我是个心眼多的,如今看来,还是你们夫妇俩心更黑些。”
“一桩冤案昭雪,一桩天定的姻缘,一桩舍命的义气,全给你们编到一处去了。”
她笑着喝了一口茶,跟着抚掌轻笑。
“百姓最爱听这种沉冤昭雪,才子佳人的故事!”
“那王嫣王姑娘不是很会写话本吗?你要信得过她,咱们干脆委托她把这天定姻缘写成话本!印刷万余册送往各地书肆。”
姜裹儿愣了一下,眸色大亮。
“好主意!待会我就给王嫣写一封密信。”
薛令仪笑着点点头,又喟叹了一声。
“等我假死了,京城的贵女们提起我来,一个个只怕都会掉眼泪。“
“这般轰轰烈烈的落幕,才不算辜负了曾经的自己。”
姜裹儿被她说得眼眶发热。
“怪就怪你那姨母,还有你爹……唉,怎么就拎不清呢。”
”我听说,他把你姨母休了后,打算娶一个十八岁的黄花大闺女做正妻?“
薛令仪冷笑着勾唇,“他那性子算是改不了。“
“索性我假死之后,这世上便再无薛氏女了。”
她将双手交叠在膝上,微微坐正了身子,抬眸直视裴俨。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弄出一个刺客来,我有个不情之请。”
“讲。”裴俨道。
“卢家已经倒了,可檀家和萧家还没有收拾干净。”
薛令仪说得很慢,“刺客这个黑锅,不如就往其中一家头上扣吧。”
姜裹儿点头表示赞同。
裴俨默默颔首,似在盘算。
“刺客要动机充足。”薛令仪掰着指头算,“萧家跟裴家本是姻亲,相爷却毫不留情对萧家下手,萧家人必然愤恨至极。“
\"加上萧玉真心胸狭隘,倘若知道真正怀了相爷骨血的其实是舜舜,定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萧家买凶杀人,企图让相爷断子绝孙、痛不欲生,满京城谁敢不信?”
“之有理。”裴俨指节在膝盖上轻点了两下,一锤定音,“可行。”
“还有一件事。”薛令仪的神色瞧着比刚才严肃了几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相爷……连带着把薛家,也一并拉下马。”
姜裹儿愣住了,“令仪?你这是……”
烛火跳了跳。
薛令仪的脸色平静得很,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爹在户部,管着漕粮。年年的报损账目上,平白‘漂没’三成。说是船翻了、雨淋了、鼠咬了。”
她扯动唇角,满眼苦涩难当。
“我十岁去江南时,走的就是漕船。船底压的是什么,我亲眼看过。”
“还有我大伯,前年在通州放印子钱,逼死了两户人家。“
“我爹花银子把事按下去了,可怜那两家的女儿,至今下落不明。”
薛令仪闭了闭眼,白皙的面容因极度的羞愧而泛起红晕。
“我以身上流着薛家的血为耻!”
她缓了口气,这才继续说:“我假死之后,薛家一定会拿我这条命来找相爷掰扯,要补偿。”
“我不希望最后这一遭,还便宜了他们!”
姜裹儿喉咙哽咽得发紧,伸手去握令仪的手。
指尖冰凉。
薛令仪反手把她的手包住,眼底重新浮现一抹释然的笑。
“舜舜,我不难过。门阀士族,早从骨子里烂透了。皮上光鲜,一撕开,全是流脓的坏肉。”
“师父说过,一旦生了要命的暗疮,吃药是没用的,必须拿刀,狠狠地剜!”
一时没人说话。
姜裹儿和裴俨对视了一眼,两人默契十足地同时抬起手,冲着薛令仪比了个大拇指。
薛令仪被这动作逗得噗嗤一笑。
“哎哟,你们夫妇俩,这是变着法儿地在我跟前显摆恩爱呢?”
姜裹儿脸颊一热,羞怯地横了裴俨一眼,嘴上却不饶人:
“咳,你少打趣我们。等司马将军凯旋回京,指不定谁更会显摆呢。”
提起司马荻,薛令仪脸颊微微泛红,却又带着嗔怒。
“好端端的提他干什么?那混账自从上次走了,连封信都没有……哼,也不怕我转头就把他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