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请调一千披甲甲士护送安疆夫人的奏札,是腊月二十二送到东京的。
彼时,刚坐上同知枢密院事位置的梁师成,亲自捧着札子,来到御前。
赵佶看完内容,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个林昭,是要给陈素撑场面啊。”
梁师成躬身笑道:“官家,这正说明了,您招陈娘子入京,简直是神来之笔。既得了人才,又拿住了西疆——一箭双雕啊。”
赵佶很高兴:“朕赐号的安疆夫人,面子自然由朕来给。”
他提笔略一沉吟:“让枢密院回札:林昭负责把人送到京兆府。京兆府以后,由朝廷禁军护送。”
枢密院奉旨御批传回陇城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十四了。
陈素已经打点好行囊,过两天就要出发。
文书送达正堂,林昭当众拆开。通篇中枢官字,规制严谨,钤盖玉玺、枢密院双印。
看完御批,林昭缓缓吐出一口气,把札子传给屋里众人。
王浩川看完,笑了:“这赵佶,也跟个小孩子似的。这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你,以前,在西疆,她是你的人;过了京兆府,她是朝廷的人,跟你没关系了。呵呵。”
马振邦点头:“帝王心术,分寸拿捏得一丝不差。想必这道御批,梁师成也是出了主意的。不过有一点可以放心了,赵佶派出的禁军,规模肯定比我们的只多不少。我们给陈素撑面子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林昭抬眼看向王浩川:“浩川,你什么时候走?要不,你跟陈素一起走吧?”
王浩川一脸苦笑:“头儿,你担心什么啊?陈素身边有刘骐宁,过了京兆府还有皇家禁军,一路上能出什么事?至于我——官家给我放了半年假呢,我二月底出发就行。你这咋还要我提前结束假期啊?”
林昭道:“你就不能提前去雍丘适应适应?你去得那么晚,陈素要找人商量事情,怎么办?”
陈素在一旁道:“你不用担心。最初不过是见见面、寒暄拉关系,不会有什么大事。浩川新婚,又一年多没回陇城了,让他好好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吧。”
看陈素如此说,林昭才不说话了。
正月十六,启程当日。
千名西疆甲士列阵整齐,甲叶在晨光里泛着青光,车马整装待发。
林昭特地从兴庆府把那辆皇家马车弄了过来。车上所有逾制的装饰,旗幡、螭纹、鎏金件,统统拆掉,变成了一辆普通富贵人家的乘用车驾。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用心至极:
四壁衬了厚厚的锦垫,冬暖夏凉的夹层里絮着新弹的棉絮;车底垫了三层软毡,压过辕辙的颠簸;车壁上钉了小小的紫檀搁板,搁着书卷、茶盏、暖炉;长途千里,坐卧两宜。
这车,外面不起眼,里面倍儿舒服。
随行人员全数就位。刘骐宁按刀骑马立于车辕之侧,眼观六路。
全队人马整装肃立,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出发。
众人送出陇城十里。
陈素跟大家道别。马振邦、谢长风、王浩川三人告别之后,便心领神会地骑马远远走开。
刘骐宁在谢长风眼珠子都快飞出眼眶的暗示下,终于明白过来,带着护卫向前五十步。
只留下林昭和陈素。
林昭很认真地嘱咐:“每过一个信鸽驿站,放飞信鸽,说明情况。到了京城,去杜喜那找清河村的王大柱和李大海,潜入的特战队员的名单在他手里。”
“有任何危险,先撤出来,不要有任何顾忌。什么皇命圣旨,只要对你不利,一概不用理。”
陈素看着林昭一脸不舍,又一句情话都不说,只默默叨叨着让她注意安全的样子:
是又气,又心疼。
他把自己在京城的护卫提前都安排好了。后手都想好了。
他担心自己。
陈素望着他,在他脸上,足足盯了十几秒。
终于开口。认真,温柔,字字郑重:
“林昭。等我们完成任务,等我们打算扬帆出海的时候,我会认真考虑那天你说的话。”
他直直地看着她,眼里开始有了欢喜。
看着眼前这个人这般纯粹、这般直白、这般轻易被取悦的模样,陈素心底温柔一动,浅浅一笑,补了后半句:
“你别高兴太早。我只说,考虑。不是答应。”
说着,转身上了车。
车帘落下前,她掀开一角,又看了他一眼。
“历史课的笔记,我带上了。到了京城,有空就复习。复习不懂的,写信问老师。”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角车帘落下,半晌,重重“嗯”了一声。
来到大宋一年半,林昭、陈素朝夕相伴的陇城岁月,至此落幕。
前路千里,汴京风雨,自此启程。
一队甲士护着车马,缓缓离去。旌旗猎猎,蹄声如雷,向着京兆府,向着千里东京,向着一场翻覆朝堂的风云大戏:
缓缓行去。
《林昭送安疆夫人赴东京》
陇城春色正堪怜,
却送卿卿赴日边。
千骑连云遮塞道,
一车孤影入寒烟。
郎心似铁偏多虑,
妾意如兰自不。
莫问归期何日是,
他年沧海共扬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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