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的唇角,忽然勾了起来。
笑不达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嘲弄。
“既然父亲如此不满,觉得儿子不堪大任,大可亲自进宫一趟,请陛下收回成命。”
“我既是一滩烂泥,就应该好好地烂在京城里,也正好如了父亲的愿。”
“不是吗?”
谢珩的目光讽刺。
他从来都不是父亲所期望的那个儿子。
端方君子,沉稳持重,能承袭长林王府的荣耀。
而他的父亲,也从来不是他所期望的那个父亲。
那个会温柔地抱着他,教他骑马射箭,会为他挡去所有风雨的父亲。
或许,从母亲去世的那一刻起,那个父亲,也跟着一起死了。
他甚至有时候会想。
是不是上辈子,奈何桥边的阎王爷一时疏忽,画错了生死簿。
才错把他们两人,投成了父子。
谢见山看着儿子那双与他母亲如出一辙,却盛满了冰冷与嘲讽的桃花眼。
他那股滔天怒火,像被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下。
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无力。
这个儿子,自小就顽劣不堪,桀骜不驯。
他打过,骂过,罚过。
他打过,骂过,罚过。
他请来京中最好的大儒教导他,他却能把老师气得当场晕过去。
他把他扔进军营里磨练,他却能带着一帮兵痞子在军中开设赌场。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与他像别人家的父子那样。
能安安稳稳地坐下来,说说话。
甚至,只是心平气和地,喝一杯酒。
他答应了淑怡,会好好待他。
为了他,他这么多年,甚至都没有动过再要一个孩子的心思。
谢见山的身影,在清晨微熹的光里,一点点地颓唐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目像极了亡妻,神情却冰冷陌生的儿子。
“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他没有再看谢珩一眼。
屋子里,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谢珩依旧保持着那个坐姿,一动不动。
良久。
他才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
捡起被他父亲丢过来的圣旨。
失望吗。
谢珩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显得愈发讥诮。
他低笑了一声,这豫园里,早就写满了一个女人的失望。
他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竟然到今天,才知晓失望是何滋味。
可笑。
谢珩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展开了那卷被丢在他腿上的御旨。
骠骑大将军。
比他外祖父,陈老将军的镇国大将军,也仅仅只低了一个品级。
果然,不出所料。
外祖父已经同他说了,他在长林王府没有出路,他就应该自己走出一条出路给他父亲看看。
外祖父说得对。
他应该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谢珩的目光,缓缓从圣旨上移开,落向窗外那株母亲陪他种下的梅树。
但是他不是想给父亲看,他是想给母亲看。
就算没有长林王府做后路,就算所有人都放弃了他。
他也能一个人,好好的。
他能站得比谁都高,活得比谁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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