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生是被第一声开门声叫醒的。
老人起得早,推开了堂屋的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桂生睁开眼,窗纸上透着灰白色的光,和昨天没什么两样。但空气不一样了——有一股淡淡的、从院子里涌进来的冷气,带着泥土解冻时那种微微的潮意,和昨天纯粹的干冷不同。他翻身坐起来,套上棉袄和鞋子,推门出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昨夜的灯笼还挂在院门口,烛火已经熄了,红纸壳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青砖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细碎的亮。他踩了一脚,霜化了,脚底下留下一个浅灰色的印子。他走到桂树底下仰头看。
枝条上什么也没有。冬天正在最深处,离立春还有好几天。他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根细枝——树皮微凉,质地紧实,没有芽点鼓出的痕迹。他又蹲下来看了看树根附近的土面,土是干的,表层结了一层薄霜,用手指戳了戳,底下的土还冻得有些硬。
但他没有急着回屋。他就蹲在那里,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感觉树皮底下的温度。手掌贴着树皮久了,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暖意从树干内部透出来——也许是地温,也许是树本身在呼吸。他想起旧册子里有一句话:“冬天树最安静的时候,底下其实一直在动。根在长,芽在攒,只是你看不见。”
他站起来的时候,阿元从巷子那头跑过来了,嘴里哈着白汽,手里攥着两个红包。阿元跑到院门口探头进来,看见桂生就喊:“桂生!新年好!”他把其中一个红包递给桂生,说是他娘让他带来的。桂生接过来道了谢,又把红包收好,进屋拿了一个老人昨天准备好的红纸包出来递给阿元。阿元接过去揣进兜里,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看了看桂树和窗花,说家里还等着他回去吃汤圆,又跑走了。
早上的灶房飘着汤圆的香气。老人今天煮了三种汤圆——芝麻馅的、豆沙馅的、还有一小把没有馅的小汤圆,白白糯糯地浮在汤面上。桂生盛了一碗,每个馅都尝了尝。芝麻的浓香、豆沙的绵甜、小汤圆蘸着桂花酱的清香。他吃完一碗又添了几个小汤圆,把碗底的桂花酱汤都喝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