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生想了想,说:“那你去。我帮你练字。每天下午放学到我家来,我教你写几个字再去玩。”
阿元眼睛一亮,说:“那说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跑回家去跟他娘说去了。
桂生继续蹲在杏枝旁边拔草。杏枝的周围长了一圈细细的杂草,是春雨之后冒出来的,嫩绿嫩绿的,抢着吸收土里的养分。他把杂草一棵一棵地拔掉,露出底下干净松软的泥土。拔完草之后他又给杏枝浇了一圈水——春天的杏枝需要充足的水分,但也不能涝,他浇的量刚好让土面湿润但不积水。
下午他翻了翻新本子,从第一页翻到最新的一页。本子已经写了将近四十页了,比他去年一整年写的草纸还厚。他翻到一页记录桂花苗高度的地方,又翻到前面记录桂树高度的部分,把几棵树的数据抄在一张单独的纸上,做了一张对比表。桂树最高,小桂树次之,桂花苗第三,杏枝刚起步。三棵桂树一棵杏树,都在同一片院子里,用同一口井的水,呼吸同一片天空的空气,但生长的速度各不相同。他把这张表夹在了本子的最后一页,打算秋天的时候再量一次,看看每一棵长了多少。
傍晚凌烽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新锄头。镇上铁匠铺的周师傅新打的,刃口磨得薄而匀,木柄是凌烽自己削的,槐木的,光滑结实。桂生接过来试了试——锄头比他平时用的那把轻一些,刃口的角度也更适合浅翻和松土。凌烽说:“你以后用这把。你长得快,旧的那把太短了,弯腰太低。”桂生握着新锄头在菜地边比了比,柄的长度刚好,不用弯腰太低就能够到地面。他抡了一下试了试,锄头落下去的时候入土深浅适中,翻出来的土块大小均匀。
他把新锄头靠在墙角,和旧锄头并排放着。旧的锄头确实比他刚用的时候短了一截——不是锄头短了,是他长高了。去年他握着那把锄头翻地的时候还要把柄举高一点才够到地面,今年他已经不用了。
晚上他在新本子上记下了今天的事。他写了量树高的竹竿、阿元要去学堂、新锄头刚好合手。写完之后他站起来在屋里比了比——东厢房的门框上有一道他用铅笔画的横线,是去年秋天他量的身高。他贴着门框站好,用手在头顶比了比,比去年那道线高出了一小截。他踮了踮脚,又高了一点点。他没有重新画线,就留着去年那道,等明年春天再画一道,看看这一年长了多少。
他吹了灯躺下的时候,窗外桂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那棵树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站着,根往深处扎,枝往高处伸。他也在长,虽然他自己看不见,但门框上的横线、合手的锄头柄、够得着的树枝都在告诉他——他和这棵树一样,正在一天一天地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