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民间疾苦》
一、陈留县的税吏凶
天启十四年的春风,吹绿了河南的麦田,却吹不散陈留县城门口的愁云。周元穿着青布长衫,腰间系着普通的布带,活像个走街串巷的教书先生;王晏则扮成账房,手里攥着算盘,跟在他身后。两人刚踏进县城,就被一阵哭喊声拦住了去路。
“税官大人,求您手下留情!这耕牛是俺家的命根子,没了牛,俺们怎么种地啊!”一个老农跪在地上,死死抱着牛绳,牛背上还架着没卸的犁。三个税吏穿着皂色官服,手里的鞭子抽在牛身上,疼得牛直跺脚。为首的税吏(陈留县税课司的副使)一脚踹在老农胸口:“少废话!朝廷要收‘新政附加税’,你交不出银子,就得拿东西抵!这牛,今天必须拉走!”
周元的脚步顿住了。他记得去年刚下过旨,新政推行后,粮税从三成降至两成,严禁任何官员征收“附加税”。可眼前这税吏,不仅敢顶风作案,还对百姓动粗。“这位官爷,”周元上前一步,尽量让语气平和,“朝廷的税律里,可没什么‘新政附加税’,你这么做,不怕违旨吗?”
税吏上下打量着周元,见他穿着普通,便冷笑一声:“哪来的酸秀才?敢管老子的事!这陈留县的税,就是老子说了算!新政?新政还不是靠我们这些官推行?收点附加税怎么了?”他扬手就要打周元,王晏突然上前一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响,正好挡住了他的手——王晏的算盘是玄铁做的,税吏的手撞上去,疼得直咧嘴。
“你敢动手?”税吏怒了,挥手让另外两个税吏上前。周围的百姓都吓得往后退,没人敢管——这税吏是河南巡抚的远房侄子,在陈留县横行霸道惯了,谁惹了他,没好果子吃。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突然冲出来,手里拿着半块麦饼,挡在周元面前:“不许欺负周先生!俺爹说,读书人都是好人!”少年是老农的儿子,叫狗蛋,刚从镇上买麦饼回来,正好看到税吏要打人。
税吏被一个孩子拦住,觉得丢了面子,抬腿就要踹狗蛋。周元眼神一冷,伸手抓住他的脚踝,轻轻一拧——税吏“哎哟”一声,跪倒在地。“你……你敢袭官?”税吏又惊又怒,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袭官?”周元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假传圣旨,私征赋税,殴打百姓,这叫‘官’吗?这叫蛀虫!”他转向围观的百姓,提高声音,“乡亲们,朝廷的新政,是为了让大家少交税,多种地,过好日子!不是让这些蛀虫欺负大家的!”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说话——他们怕税吏报复,更怕河南巡抚的势力。老农爬起来,拉着狗蛋的手,小声说:“先生,您快走吧,惹不起他们的。”
周元没走,反而蹲下身,帮老农拍掉身上的土:“大爷,您放心,今天这事,我管定了。”他转头对王晏说,“王账房,记下来——陈留县税课司副使,私征‘新政附加税’,殴打百姓,抢夺耕牛,证据确凿。”
王晏掏出纸笔,飞快地记录,算盘上的珠子,还在微微颤动。
二、田埂上的强占泪
离开县城,周元跟着老农去了他的村子——陈留县西的李家村。刚到村头,就看到一片被圈起来的麦田,几个卫所士兵正拿着铁锹,将麦田里的麦苗铲掉。一个妇人坐在田埂上,哭得撕心裂肺:“这是俺家的地啊!俺们种了三代了,你们怎么能说占就占?”
“少哭嚎!”一个卫所小旗(头目)不耐烦地说,“这地是朝廷要征的,说是要建‘新政粮仓’,为了大家好!你敢阻拦,就是违抗新政!”他手里的长枪指着妇人,枪尖上还沾着麦苗的绿汁。
老农叹了口气,对周元说:“先生,您看到了吧?这卫所的人,说是建粮仓,其实是把地分给了当官的。俺们村的十亩良田,都被他们占了,找县太爷说理,县太爷说‘是新政需要’,根本不管。”
周元走到田埂边,看着被铲掉的麦苗,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这些麦苗,再有两个月就能收割,是百姓的活命粮。他转向卫所小旗,沉声问:“建粮仓的文书呢?朝廷征用地,可有给百姓补偿?”
小旗愣了一下,随即蛮横地说:“文书在县太爷那里,补偿?建粮仓是为了大家,还要什么补偿?你再啰嗦,别怪我不客气!”他身后的士兵也围了上来,手按在刀柄上,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为了大家?”周元指着被占的麦田,声音里带着怒火,“把百姓的活命田铲了,不给补偿,这叫为了大家?新政是让百姓有田种,有饭吃,不是让你们强占良田,欺负百姓的!”
小旗被周元的气势镇住了,却还是嘴硬:“你是谁啊?敢管卫所的事!这是河南卫所指挥佥事的命令,你有本事,去找他说!”
“好!我会去找他的。”周元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士兵,“但现在,你们必须停下来,把地还给百姓,把铲掉的麦苗补种上!”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动——他们虽然蛮横,却也怕真的惹到硬茬。小旗想发作,却被一个老兵拉住了:“小旗,这先生看着不一般,咱们还是先停手,回去禀报指挥佥事再说。”
小旗狠狠瞪了周元一眼,挥了挥手:“走!咱们回去!”士兵们收起铁锹,悻悻地走了。
妇人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周元磕头:“多谢先生!您真是好人啊!俺们的地,终于保住了!”周围的百姓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诉说着卫所强占良田的事——有的百姓被占了地,没地方种庄稼,只能去镇上乞讨;有的想反抗,却被卫所士兵打伤。
周元掏出本子,把百姓说的每一件事都记下来,字迹越来越重,纸页都被笔尖戳出了小坑。“乡亲们,”他合上本子,语气坚定,“你们的苦,我都知道了。我向你们保证,这些强占良田的人,一定会受到惩罚;你们的地,一定会还给你们;你们的损失,朝廷一定会补偿!”
三、学堂外的偷看娃
从李家村出来,周元去了陈留县的文华馆。学堂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声音,飘出墙外,落在一个趴在墙头上的孩子身上。
孩子叫小石头,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跟着学堂里的先生写“人”字。他今年七岁,本该去学堂读书,可家里穷,交不起“束脩”(学费),只能每天趴在墙头上,偷偷听课。
“小石头,你又来偷听啊?”周元走过去,笑着问。小石头吓了一跳,差点从墙头上掉下来,看到是周元,才松了口气——他早上在县城门口,见过周元帮老农解围。
“周先生,”小石头低下头,小声说,“俺想读书,可俺家没钱交束脩……”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眼睛却盯着学堂里的课本,满是渴望。
周元的心像被揪了一下。他推行文华馆,就是为了让所有孩子都能读书,不分贫富。可陈留县的文华馆,却还在收束脩,把穷人家的孩子挡在门外。“小石头,你想读书,为什么不进去跟先生说?”
“俺说了,先生说‘没钱就别来读书’。”小石头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俺娘说,俺这辈子,只能种地,读不了书……”
周元摸了摸小石头的头,擦掉他眼角的眼泪:“别怕,小石头,你能读书。不仅你能读,所有穷人家的孩子,都能读。”他抬头望向学堂,里面的先生正拿着戒尺,教训一个走神的学生,完全没注意到墙外的孩子。
王晏走到周元身边,小声说:“陛下,河南的文华馆,大多还在收束脩,有的甚至还收‘书本费’‘笔墨费’,百姓们负担不起,只能让孩子辍学。”
周元的拳头攥得发白。他以为新政推行后,文华馆能普及教育,却没想到,地方官员为了敛财,连孩子的学费都要赚。“王账房,记下来——陈留县文华馆,违规收取束脩,剥夺穷人家孩子的读书权利,严查!”
就在这时,学堂的先生发现了小石头,怒气冲冲地走出来:“哪来的野孩子?敢在这里偷听!快滚!”他伸手就要打小石头,周元一把拦住他:“先生,教书育人,是为了让更多人明理,不是为了把孩子挡在门外。你身为文华馆的先生,怎么能这么对孩子?”
先生认出周元是早上在县城“惹事”的人,顿时火了:“又是你!多管闲事!这文华馆是朝廷办的,我想收束脩就收,想让谁读就让谁读!你算老几?”
“我算老几?”周元的眼神冷了下来,“我是让文华馆免费招收穷人家孩子的人!是让所有孩子都能读书的人!你这种只认钱,不认理的先生,不配待在文华馆!”
先生被周元的气势吓住了,却还是嘴硬:“你……你敢说这话?我是河南学政推荐的,你敢动我?”
“学政推荐的也不行!”周元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只要你违背新政,欺负孩子,不管你是谁推荐的,都得滚!”
周围的百姓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有个穷人家的妇人,抱着孩子,对周元说:“先生,您说得对!俺们想让孩子读书,可交不起束脩,只能看着有钱人家的孩子去学堂……”
越来越多的百姓附和,先生的脸涨得通红,却再也不敢嚣张,灰溜溜地退回了学堂。
四、客栈里的新政令
当天晚上,周元和王晏住在县城的一家小客栈里。房间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周元铺开本子,上面记满了白天看到的事:陈留县税吏私征附加税、卫所强占良田、文华馆违规收束脩……每一件事,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王晏,”周元放下笔,声音里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传旨。第一,河南的粮税,从两成再降至一成五,严禁任何官员征收附加税,违者斩立决;第二,严查河南卫所强占良田的事,所有被占的土地,必须还给百姓,强占土地的士兵和官员,一律革职查办,赔偿百姓损失;第三,文华馆增设‘免费学堂’,所有穷人家的孩子,免交束脩、书本费、笔墨费,朝廷拨款补贴学堂开支,让每个孩子都能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