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难
冷宫的日子好过了,这消息在后宫里比长了腿跑得还快。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内务府,往常冷宫门口连个鬼影都见不着,如今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探头探脑,送炭的、送米的、修窗户的,一个个殷勤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个曾经放狗咬过沈柔的周全,更是亲自带人来把冷宫巷子里那几盏灭了好几年的灯笼全换了个遍。
见了苏念点头哈腰,苏娘娘长苏娘娘短,叫得比谁都亲热。
沈柔站在院门口看着周全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当初放狗咬我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人家也是看风向吃饭,”苏念靠在门框上剥着内务府新送来的核桃,“风往哪边吹脸就往哪边转,这种人哪儿都有,犯不着跟他置气。不过他送的炭倒是实打实的好炭,你上回说膝盖疼,晚上多烧两盆,别省着。”
沈柔哼了一声,到底还是笑了。
孙兰儿给孩子缝了两件新棉衣,袖口绣了一圈歪歪扭扭的小花,她说是梅花,苏念看着像桃花,刘才人非说是鸡冠花,三个人争了半天,最后问阿满。
阿满低头看了看,说了两个字:“好看。”孙兰儿就笑了,说“对!不管什么花,好看就行。”
可日子一好过,眼红的人也就坐不住了。
漪澜殿里,德妃正歪在美人榻上让宫女红珠给她染蔻丹。
红珠一边拿小刷子细细地涂,一边压低声音把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德妃听完挑起一边眉毛:“哦?贵妃那边有动静了?”
“今儿一早,贵妃宫里的掌事姑姑亲自去了内务府,调了冷宫这几个月的份例档。”红珠手上的动作没停,“出来的时候脸色可不太好看,听说把那管账的太监骂了一顿。”
德妃坐直了身子,把染了一半的手指从红珠手里抽回来,拿帕子慢慢擦着指尖上未干的蔻丹。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她这是坐不住了。皇上三天两头往冷宫跑,换谁谁坐得住?”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不过贵妃那个人不会明着来。她最擅长借刀。去冷宫给苏答应传个话,就说本宫说的,冷宫往后的份例,每笔都当面点清,别在账上留把柄。”
红珠应了一声,刚要退下又被德妃叫住。
“等等。再加一句,太医院要是有人去冷宫查什么疫病,让她先问手令。没有皇上或本宫的手令,谁的人都不让进。太医院不归贵妃管,这规矩她懂的。”
红珠把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福了福身快步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冷宫的时候,苏念正蹲在院子里给小包子剥核桃。
小包子嘴急,核桃仁还没掰碎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苏念赶紧拿手指头从他嘴里把那块核桃仁抠出来,掰成两半重新递过去:“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小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又张着嘴等下一块。
苏念掰着核桃仁往他嘴里塞,听完沈柔转述的话,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德妃娘娘还说什么了?”
“就这些。每笔份例当面点清,太医院的人来查先问手令。”
苏念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转了两圈,德妃的消息比她预想的更快,而且句句都点在要害上,账本和手令,正好堵住了贵妃最可能发力的两个方向。
她跟德妃不过是一面之交,送了个枕头、递了几杯薄荷水,德妃能帮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只是还人情了。
这座后宫里,贵妃独大了这么多年,德妃大概等一个能撬动她的人,也等了很久了。
“沈柔,你去把赵姐姐叫来。从今天起,所有送进冷宫的东西,一样一样过秤,一笔一笔记账。签字之前先核对,不对数的当场退回去。”
沈柔有点紧张,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苏姐姐,是不是要出事了?”
“出不了。”
苏念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很平静,“咱们又不贪他的,账对得上谁查都不怕。倒是贵妃这招使得挺有水平的。自己不露面,拿内务府的账做文章。成了她除掉我这个眼中钉,不成也有人背锅。”
当天下午,内务府果然又来了人。
这回来的不是周全,是个面生的管事太监,姓马,瘦得两腮往里凹,颧骨却高高凸出来,像一把没长开的核桃钳。